仲夏

  仲夏

  一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是在祖父病逝七年后的第一次。

  七年前我冒着严寒从几千里外的H城匆忙归来只因接到祖父病危的消息。当晚我守候在公司宿舍楼内的电话机旁接到了十几个来自家里的电话他们多是宽慰我试图让我不要担心但从他们低沉的语气中我感到事情不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乐观。最后接到的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他的声音都有一些哽咽了通话的过程中大部分的时间只是沉默后来单单说了一句“他想见你”便挂断了。

  离旧历年底还有五天的时间。周边的小摊小贩已经陆续离去办年货的人拥堵在小型商场的门口疯狂的抢购着为数不多的商品。我匆忙地收拾了行李带上存折和身边所有的闲钱乘出租车径直往火车站赶去。途中司机不时地向我感叹着现在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淡了还对我在“春运”期间回家的行为表示不解“那是天真的行径春节留在这里很好赚钱的……”我从后视镜中对着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眼睛却注视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橙黄的街灯不由自主的眼角变得湿润起来。我何尝又不是那样认为的每逢春节临近在外工作的我总抱有错开“春运”高峰期的想法等过完“元宵节”后再回到家乡修养一阵说到底却也是为了钱。接到祖父病危的消息让我倍感惊愕我很难相信一年前那个仍能跑步的老人现在竟会卧在病榻上希冀着见到我见到我这个在除夕年夜饭桌上唯一会缺席的亲人。

  出租车渐渐地慢了下来不远处火车站的霓虹灯在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中若隐若现人行道上穿梭着过往的行人成双结对的也有形单影只的也有在相对昏暗且惨白的街灯的映衬下夜晚出行的困顿难以避免地显现出来却也阻挡不了他们即将与亲人团聚的那样一种喜悦。“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前方拥堵不堪的道路随后指了指计价器“一共十元钱。”

  我付了钱背着不重的行李向火车站走去。天气格外的寒冷风刮过来脸上感到一阵阵刺痛。我不记得哪一年的冬季像这样的冷过我试图拉紧上衣领口缓慢的走在人行道的中央。H城的火车站不似是特别的大由于“春运”的关系火车站的外面挤满了回家的人。那时的交通网的覆盖不如现今这般密集而且火车的速度诚然也是让人伤脑筋的。还好我在火车站工作的人中有一位认识的朋友他听说了我的情况后便为我预留了一张票。即便是这样火车是第二日的我仍旧得在火车站外朋友告诉我站内的候车厅已然是水泄不通待一个晚上。车站外有很大一片地域基本上没有落脚的地方等候回家过年的外来务工人员俨然把这里当成了一处临时住所他们多席地而坐虽说是午夜时分仍有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喧闹声不断地传出瞬间也湮没在火车前行的杂音之中旁边有一位头发蓬松的中年大汉正在吃着方便面额上渗出少许的汗珠他的孩子枕着旅行袋安然的睡去了街灯下正在聊天的两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但隔得太远很难听清他们的聊天内容。

  凌晨三点火车站周边的街灯被关掉了一半除了偶尔进站的火车发出的清脆的响声之外周围已显得很安静了。我站在离火车站较近的街道角落处聋拉着身子来回的踱步对着手心哈出热气同时搓动着近乎冻僵的双手。回忆起祖父我很难说清他要见我的缘由从我开始懂事到现在与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会超过一个月。每次打工归来与他见过一面便回到父母身边从不做过多的停留。即便是逢年过节家里人聚在祖父那里也只是草草吃一顿饭遂又各奔东西。要说这也并非亲情的冷漠而是祖父不愿意与他人来往更不愿意别人接近他的住处至于原因父亲经常告诉我说“要怪就怪那个时代。”我也清楚70年代的时候祖父被戴过“高帽”作为重惩对象进行了严厉的批斗三天两头还被抓出去游街示众。父亲说祖父的性格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生巨大变化的基本上对周围的人带有一种明显的敌意不再信任任何人脾气也暴躁了许多“平反”之后虽有改善但对周围的那样的一种陌生感使他不愿再在人际交往上下功夫了用父亲的话说就是“他情愿孤独”。祖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对我讲过他的故事有些还依稀记得似乎他年轻的时候参加了童子军仗没有机会打全国便被解放了。他离队前连枪都端不稳但也跟着文工团学会了唱《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胜利……”每次唱完他都会饶有兴致地对我说“你们就是希望啊”而我将眼睛始终盯着祖父手心中攥着的几粒糖果开心的点着头……

  时间恍惚间就过去了祖父唯一会唱的《国际歌》亦在时代的浪潮中渐渐的淡化了褪掉历史的浮华那首近乎被鲜血“浸泡”过的歌曲却也因为人们日常生活的琐碎而变得不值一提。正如因时代的扭曲而性情大变的祖父一般被人们的生活置于脑后一切恶果因时代的过去一笔勾销只是有的人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我悄然伤神外出务工的我究其根本是为了逃离这充满沉重的孤独的囚笼那样的窒息般的气息萦绕在亲情这一独特的词汇上以至于每当见到祖父我都会暗自自责沉浸到濒临孤独的边缘地带去寻味祖父背负了一生的不属于他的“救赎”。

  雪纷纷扬扬地下了凌晨五点半天空中有了一种银灰的光亮。车站前平添了许多花花绿绿的雨伞周围卖早点的摊位悄然升起了蒸汽聚成的烟雾街道上往来的车辆也开始增多了。朋友在此时将火车票为我送来并抱歉道“只有站票。”我接过车票非常感谢有他的帮助承诺了他一顿饭。他笑着拍着我的肩膀“等你祖父康复了回来咱哥儿几个好好聚一聚。”随后他指了指手表示意他要开始去工作了顺手递给我他的雨伞我推脱不掉只得接了过来。他在走之前提醒我可能火车会晚点让我先去吃早餐时间来得及。我再度向他表示了谢意。撑开雨伞的那一刻他早已没入了人群之中消失的了无影踪。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雪渐下渐止了。从检票口到我所乘坐列车的车厢距离还是相对较远的。手中拿着湿漉漉的雨伞一头扎进了充满异味的车厢里寻了一处较为干净的角落倚着车厢壁默默注视着从我身边经过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陡然发现那一双双眼所释放的光芒仿佛正在连接相互编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包围把我当作猎物般的捉捕、游戏。

  一位带着刚满月小孩的母亲坐在靠近我的椅子上丈夫似是不在她身边。她背对着我不怎么与身边的人交流只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在自己的双臂中枕着的那可爱的小生命小家伙在这样喧闹的环境中竟也不怎么的哭闹偶尔会睁开双眼扫视着这空气混浊地面脏乱的车厢即又沉沉的睡去了。她没有坐几站临近中午下车离去刚离开不久空位就被别的人抢着占去了。

  一天一夜的车程到离故乡不远的S城时是第二天的上午。我从火车上下来通过挤得满满当当的车厢走廊倒也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前来接我的是堂叔的儿子顺楠那年他十七岁开始下地干活了。当问及缘何不让顺楠继续学业时堂叔的意见是“书读得多了只会闹事还不如安安心心的种地本本分分的娶个媳妇居家过日子。”我知道他指的是80年代末期的事情我也没有为了国家的进步而去绝食静坐的境界另外他人的家事问多了只会遭人反感于是也只得暗自闭口不再尝试与他们作过多的沟通。只不过稍许地替在这件事情中没有决定权的顺楠感到惋惜。

  顺楠接过我的行李告诉我说还是晚了一步祖父在凌晨四点咽了气。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平淡就如同是在谈论着别家老人的丧葬一般的轻松这一点我不怪他相反我也对祖父的离世缺失了一种起码的亲情意义上的认同感。他同时对我说“大人们”在忙着财产的划分、葬礼的安排和费用的平摊尸体仍摆在医院的停尸间无人理睬。这一点或就是没有遗嘱的缘故然而祖父的财产折腾来折腾去却也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幢摇摇欲坠的土屋以及几块长满杂草的农田。

  父亲见到我没有多说话单是红肿的眼睛表明他并没有为此事少操心。财产他一份未拿从祖父逝世到现在的几个小时内他一直都在联络着他的熟人安排起葬礼的相关事宜。医院的工作人员已缺失了耐性责令父亲迅速把尸体运走否则会收取额外的费用然而父亲的两个弟弟因为几块田地的事情险些大打出手这使得医院的主要负责人对我们下了“逐客令”。

  父亲的朋友借来一辆平时运货的车货舱内还遍布着泥土。大家也不再讲究那么多了七手八脚的把遗体抬了上去快到中午的时候车便往家乡驶去。父亲单把我和顺楠留了下来说是要置办葬礼的必需品而且还要准备桌宴的餐饮用品。我们在S城整整忙了一个下午一切事宜均办妥了身体感到明显的疲惫。回家的途中我们坐在面包车上相互间少有语言的交流。半年未曾见的亲人只因一场葬礼似是也变得陌生了不少。我不由得向后眺望渐渐远离的S城昏黄的灯光映衬了遍布乌云的半片天空周围渐渐显得寂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面包车远光灯照射下的道路两旁多是干枯的杂草和树叶落尽的树木显现出冬日的萧索车在上下的颠簸中时而发出阵阵的响动伴随着车内扬起的少许尘土使人产生了沉闷的眩晕感。

  丧葬的那天来了很多的客人我都不怎么的认识招待上也就拜托顺楠全权负责。他倒也挺灵活递烟送茶忙里忙外偷闲时还能跑到弄堂的里屋来给我送些吃的。来的客人中顺楠指了几个给我看便小心翼翼地贴近我的耳边轻声道“那几个就是戴过祖父‘高帽’的人。”我知晓社会的风俗人死了便一切都了了恩怨情仇不再计较本来倒也是可以商榷的事情只不过社会的和谐和在这声名上人们将视线过多地沉迷在死后却忘了活着的时候才算是人。敲锣打鼓地闹了一个晚上我一直在屋里呆着没有睡意。第二天五点多棺木被抬到了山上半小时不到祖父也就真正意义上的离我们远去了。

  ……

  二

  S城的模样与七年前相比无多大的变化。来迎接我的还是顺楠七年不见长高了许多人也胖了些许穿一件花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瓶冰水见到我后迎面走来接过我手中的部分行李把水递给我只是问“一路还顺利”我答道“除了火车晚点其余均好。”他不似先前那般健谈了后来也告诉我他去年结了婚孩子刚满月。其余时间他径自在前面走我则默默地跟着。

  S城的炎热气息刚刚弥漫开来仲夏时分蝉声嘶力竭的在树枝上鸣叫街道上的车辆亦奋力地鸣着喇叭催促横穿马路的行人迅速通过树荫虽然覆盖住了人行道但仍然改变不了炎热环境中略显烦躁的心情。“前面就是旅馆了”顺楠指了指前面一所老旧的建筑“你确定不先回去吗”顺楠疑惑的看着我我说“有一点小事情需先处理一下几天后回来。”“不会太久”“不会太久。”顺楠不怎么相信的拎着我的行李箱不愿意放下来“这样吧你先整理一部分行李出来我帮你带回去。”我见拗不过他也只好同意了。

  这一次回来主要是因为公司的人事调动需要户口所在地开具的证明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却被弄得异常复杂我不由得佩服起公司主管人事调动的“合理性”规划。在旅馆安顿下来之后我没有作过多的停留直接去办自己的事情。情况诚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繁复很快拿到了证明时间下午四点半。步行回旅馆顺道路过了一家过去时常会去得饭店没想到至今还在营业。老板依旧认识我见到后热情地招待我到楼上坐亲自为我泡了一壶茶。

  “近来你在做些什么长时间没探听到你的消息了。”他打开空调并挪动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外出打工由于公司假期短的缘故也就没怎么回来了。”

  “七年前你祖父逝世时你确是回来了。”

  “诚然只是自此便再无归乡的兴致了。”我答道。

  “为什么不愿意再看到亲人间的你争我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想要展露出微笑却因为思索到了什么而又抑制下去“人嘛还不都有为自己的时候这种事情要想开一点。”

  “我不是因为这些不过是单单缺少了一种感觉一种思乡心切的感觉。在外漂泊的这些年想过家想过亲人也因为太过孤单想要放弃在外的工作。可一旦回来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这些在我的意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熟悉到我不愿也不想再见到我只想早日离去离开这个让我一直牵挂的地方我宁愿在外挂念着这片土地也不想活在此处亲手埋葬在外支撑我信念的‘梦境’。”

  他凝视着我沉默片刻“只因你生活的太过自我。”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还是注视着我。“想过改变吗”

  “没有。”

  “事情不似是那么的绝对你的祖父也是因为和你一样的性格而葬送了余生。”

  “不那是时代的问题”我坚决地回应道。

  “是啊一个时代的堕落造就了不少扭曲的性格正如时下一般我不想看到你也走同样的路。当今的现实充满着罪恶气息在夜色的掩盖下弥漫。其实也情有可原改革之类的只是为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伴随而来则是日渐膨胀的人们自我内心的欲望。你不属于可以改变大局的人但你可以改变自己。生活总归属于你自己但只有与他人交汇才会拥有幸福。这一点你应是明白的。”

  我用满是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这些是您刻意想对我说的吧”

  “也不是就算一位良师益友的忠告吧”他双手枕头笑着说。

  后来我才了解到饭店的老板改过一次名字原名叫王幸军50年代在一所大学的哲学系攻读哲学学位后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驱赶至边远山区六十年代中期也被列为“走资派”进行了严厉的批斗。对我进行开导主要是因为父亲在祖父病逝前时常对他提起我他们当时算得上较好的牌友不曾想那日正好碰上了我当然这些也是后话了。

  “现在您呢”我问道。

  “马马虎虎混混日子虽说物价涨得厉害税务也不怎么的减少生意愈发冷清但我无老无小无牵无挂倒也甚是清闲。”他轻声的回答。

  “这么说您也长时间没回家了”

  “我是无家可归父母十年前就双双离世没有妻儿除几个要好的朋友外再也找不出余下的欢乐的来源。可你不同你是有家不归这里有你的一方亲人很明显的感觉出你给自己的世界造了一座城别人进不去你也出不来。我个人虽不否认‘造城说’但问题在于你能否多造一扇门和一扇窗……”他的话还没说完菜便摆上了餐桌“来吧今天我请客三四道小菜不成敬意。”他笑呵呵的看着我脸上泛出微微的红光头上的白发掺杂在少许的黑发中更显其苍老皱纹由于笑的缘故堆砌在他的脸上。如他所言几道家常小菜一瓶小高粱散装酒。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径自的为我斟上一杯酒并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入我的碗中自言自语般地对着我说“算是接风洗尘了。”

  多年之后回想起他来我也不由觉得他和我祖父最大的区别在于他还信任朋友而祖父已经丧失了对周围事物进行信任的能力祖父无时无刻地觉得自己活在巨大的骗局之中害怕自己还能把握住的东西突然一下烟消云散这是一种绝望支撑下的信念是恐慌之中的产物。而他选择了一种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信任模式如此活在自我欺骗与谎言中很多年直至终老。这一点从他没有成立家庭便可得到印证。但不得不承认他比我祖父聪明他用谎言换取了实实在在的快乐祖父却只能背负着绝望逐步地迈向人生的终点。

  三

  在S城的旅馆中住过一晚后我并不打算回故乡。因为S城中还有以前的几个中学的同学。城圈本也不大寻访了几个以为可以会见的同学一个也不在心中骤然缺失了意趣。按照不怎么清晰的记忆我也顺利摸索出了过去上小学的地方竟也拆了来回的转悠不由得发现此地于我的记忆早已相去甚远。

  我所住的旅馆很是陈旧——据说是为了仿古晚上会有猫在布满瓦砾的屋顶上走动还不时的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估计是在争夺领地所以昨晚的睡眠很不好。早上明晓了旅馆不提供餐饮这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我不得不寻觅新的场所去解决自己的伙食。

  我实在不想走远头因昨天喝了一杯酒还晕晕乎乎的。走了一阵后迎面过来一推车的车夫车上满载着腥味很重的鱼有的早已没了动静还有几条只是口吐白沫。那车夫头戴一顶草帽粗布衣服上布满了褐色的污渍黑色的裤腿和灰黑的鞋面上满是泥浆出于汗水的缘故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像是布满褶皱的湿毛巾。

  “世阳”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轻声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很惊讶站定后注视着他的脸。他的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眼睛较为浑浊像是在眼球上覆盖了一层薄膜般的不那么清澈肤色黝黑嘴唇微微有些干枯牙齿因长时间的吸烟被熏成了黄褐色。我不记得我在S城有这样的一位熟人或是我父亲的旧相识罢我报以微笑回应他那显得拘谨的笑容。

  “世阳真的是你你不认识我了吗”他激动地看着我脸上充满了欢愉的氛围。我呆呆地摇了摇头他也不很怪我“是我啊龙佳”

  我突感亲切没想到遇到了以前高中的同学。他的变化实在太大高中时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帅小伙没想到如今竟成这般模样。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高中毕业后就辍了学家里拿不出钱来让我继续念书好营生又要高学历我也只能帮我妈打点鱼市的生意。”

  回想起来他在高中时可谓是让老师伤透了脑筋。他独喜欢恶作剧经常把女老师吓得不敢站在讲台上有一次他甚至抓了一条小蛇放在粉笔盒中被学校记过处分。由于他是我的同桌他也告诉过我他恶作剧的目的——吸引班里一位女同学的注意。我虽说不曾考虑过女孩的心思但我明白他的这种行为产生的效果只会适得其反。果然他在自认为时机成熟的表白中败下阵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郁郁寡欢恶作剧的事儿被他放置一边估计是因为没有预定“观众”他也失去了继续做坏事的乐趣。高二的时候课桌重新编排班主任为预防出现早恋现象把男女分开编位。于是男生被集中编在了一个组他却在此时产生了显著的变化开始认真学习也不再在没事的时候四处晃荡。高二的暑期我明确的了解到——他恋爱了女孩儿叫君怡同级不同班。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我看了看他推车中的鱼浓烈的鱼腥味让我有些受不了。

  “送到冰库中去冻着这些鱼都因为缺氧窒息死了不快点运过去保存怕是会烂掉。”他从兜中摸出一盒烟来递到我的面前我只是说不抽他自顾自的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来。

  “我来帮你罢反正现在我也没啥事儿干。”我用一只手扶着推车却又一次被鱼腥味给熏到了。

  “不劳烦你了你可以跟着我去看看冷冻库顺道去一下我家好多年了我的祖母估计都不记得你了。”他说着便托起推车的扶手向前平稳的推着前行。

  “老人家现在身体还健康”我跟上他推车的步子同时问道。

  “还算可以吧只不过牙齿掉的差不多了听力也越来越差很多时候只是呆呆地坐着孤零零的一个人挺可怜的。但我们也实在没办法爸一年四季在外开矿车我和妈则打理着鱼市没有时间去陪她。”烟灰脱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也不怎么顾忌“你呢现在可是飞黄腾达啦”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一样的为生计而忙碌钱赚得不多工作的时间倒是一年上头这次回来还是请假的能待的时间不长。”

  “生活嘛本来就是这样一辈子平平淡淡的过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富贵命的要不然这世界可要乱套。”他腾出一只手来扔掉未熄灭的烟蒂淡淡地说。

  “结婚了吗”

  “结了孩子都可以满地跑了”他笑着说“你恐怕也一样吧”

  “现在还没处对象。”

  “怎么没中意的”

  “那倒不是工作太忙了生活压力也大这事儿考虑不过来现在的女孩儿要腾出很多的时间去陪否则她就会觉得你缺少真心诚意。”我敷衍道。

  “这也必然啊一个女孩跟了你你不去陪她那谁去陪她”他问道。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些都不确定了即便是我付出了很多最后对方的一句‘我们不适合’一切归于零我还不如独善其身的好。现在的这个世界变化太快物质主导欲望洞穿人们的视野快餐文化式的作风让我倍感不适。”

  他陡然站定看着我说“果真如你所说的不成”

  看到他似乎不怎么信任的眼神我也才渐渐地意识到像S城这样的地方还未经受太多的侵蚀虽说人们的生活方式得以改善但大部分人的内心还继承着过往一代人的朴实、纯真看来这七年间真正变化的人只有我因与周围的格格不入而产生的抵触情绪亦在渐次的增加。于是我试图岔开话题“君怡呢你是与她结的婚”

  “嗯——不是我们几年前就分开了。”他用略微放低的音量说显得很不自在。我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他心中的一点痛楚的回忆只好不再多言一路步行到冷冻库只有推车前行时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磨合类似冰一般的沉默。在冷冻库中他把鱼逐个放置好并告诉我说这些鱼是以低于活鱼价格卖个餐饮店的。随后把推车拉了出来推进旁边的杂物室锁好门与我向他的家走去。

  “你说的很对”他突然开口“我和君怡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分开的。”

  “你们那时不挺好的吗”我问。

  “不确定了我只觉得记忆中的我们才是拥有感情的回归现实反而缺失了那样一种情感层面的认知有时她站在我的面前我都觉得像是陌生人。后来她告诉我对我没有感觉了她感受不到我对她的爱意。”

  “所以你们分开了。”我接过话来。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时的我们太年轻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明白互为爱慕的责任觉得一味的付出便可以获取爱情就可以寻到属于自己的浪漫。我承认当时的我爱她胜过了爱自己我仗着她来逃离学业的烦恼通过与她的相处排解自身的孤单和寂寞。我幼稚的以为我对她的承诺会是永恒的我也天真的想娶她作为妻子。

  “高中毕业后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念海涅的诗作给她听所有的诗人里面她独喜欢海涅。那一天傍晚看着逐步沉寂的夜色她轻声的哼唱起《卡萨布兰卡》接着她哭了倚在我的肩膀上很久很久我也只能安慰她说我们相互等着对方她大学一毕业就回来嫁给我。

  “我努力且拼命的工作与不少在社会上鬼混的朋友断绝了联系我想用一份稳定和执着来等着她我希望给她家的温暖。

  “大一的两次假期她只回来过一次见面后发现她变了很多不仅仅是服饰上的还有性格上的。她很多时候遇到过去的同学因为有我在身边而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我也清楚我身上穿着的不怎么时尚的衣服在一定程度上对她内心深处的虚荣心有了些许的打击我不责备她反而因此更加努力的工作我不愿意她以后的家庭会比别人差。

  “大二一年她没回来过期间我独自的去见过她的父母因为之前都认识的缘由也没有产生太多的尴尬。通过她的父母我知道了她学校宿舍的电话有天晚上尝试着给她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室友。室友告诉我她与男朋友出去了问我有没有事情需要转达的还问我是不是她的父亲我只是默默地说没有。此时此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幼稚也只是到了此时我才懂得感情也是如此的脆弱。

  “大三上学期的时候她回来了直截了当的对我说已经没有当初的感觉了我只是对她说我还等她一年。她当时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沉默了一阵之后她突然扑在我的怀中大哭了一场期间我一言不发用手轻抚着她的头发想要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待她平静下来从她的口中我才了解到她已经打过胎了而且现在的男友是她在大学中的第四任。当然这一切她没让自己的父母知道。自从打过胎后她学会了吸烟时常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当晚我问过她为什么要那样她给予的回答是叛逆的欢愉。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回家她告诉我说她不值得我去等而我始终回复道我还等她一年。

  “她走了以后我发现我所说的‘等她一年’是那么的道貌岸然的一种选择我渐渐地领会到这也是一种来自虚荣心层面的欺骗我不想失信于人不想背负骂名我明确的意识到我与她是不可能的即使我同意父母对于这样的女孩也是不会认同的。然而更多的是我的懦弱是我对于感情的不确定。我不敢肯定她对于婚姻的忠诚度我也不确定她能否肩负起家庭的责任。

  “总体而言记忆中的她连同高中时代的美好一同破碎掉了我在剩下的一年的时间里渐渐地流失了对待她的真心诚意如同一个有裂隙的轮胎漏掉了所有打入的气体难以接着支撑整辆车的重量。我的人生歪斜了少了一个支撑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才可以让自己的生活恢复往日的持衡状态。自此我开始染上了烟瘾借此麻痹自己日渐迷茫的心。

  “最后一次见她我发现真的对她没了感情她单单说分开吧我也只好点头同意。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的人生基本上废掉了我不知道以后活着的意义为何。直到遇到现在的妻子我才重拾信心。”

  我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地步入了一条昏黑的小巷夹在两栋居民楼中间内里有一些发臭的垃圾地面亦有积水墙角处的苔藓显示着周围空气的潮湿。这是通往他家的必经之路高中放假的时候时常跑去他家和他下棋。记得当时他的祖母喂有一只肥大的猫每天下午躺在固定的场所晒太阳我们在旁边怎么揉它它都不动只是“喵喵”的叫特别可爱。

  “其实想想”他走在我的前面巷子太窄若有所思的说“爱情只是一种憧憬在于对美好的向往然而恋人之间的关系却不能仅仅靠此来维系否则留下的只有事关情感的回忆。”

  “你还放不下她”我问道。

  “放下了只不过记忆中还有她而已。现在我的生活幸福我的妻子与我很恩爱虽不时的会发生口角但不至于闹到分离的地步。她在一些事情上不会乱来而且有自己的原则这些便是足以让我继续努力下去的动力。”

  “还有联系君怡吗”快要走出巷口的时候我轻声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但我不敢想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生活上比你我都好毕竟是那么的一个时代追求自我欲望的解放人们愿意为展示自我的价值而献出自己一切宝贵的东西。”我说。

  “但她再也不可能拾起海涅的诗集让一个痴心待她的人为她诵读。因为一方面她很难拾起来另一方面痴心待她的人早已走远了。”他说出这话时确是很伤心的。

  临近他的家门口我辞别了他。他不太懂得留“客”的方法站在一边不怎么说话但从他的面容上看得出来他对我的离去很失望我说谎推脱说还有急事他也不再有坚持留我的态度。

  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任由饥饿的小虫爬满我空空如也的胃脏。天花板上有一些奇怪的花纹杂乱的交织着似一个迷宫围困住我寻觅食物的乐趣。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显现出房间内悬浮着的躁动不安的灰尘。外面的世界蝉声依旧……

  四

  故乡的田地荒废了许多杂草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空出来的田地各处。我和顺楠去探望祖父墓地的途中却见到一片荒凉的远景。顺楠告诉我村里的壮劳力均外出务工了村里留下的只是走不动路的和刚学会走路的像他这样年轻仍留在村里的人实在不多。

  祖父的墓地七年没来探望墓碑表面已有了裂痕。碑铭上刻有族谱和墓志铭我和顺楠在族谱中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来这还是一个挺大的家族平常不怎么的觉得。”我笑着对顺楠说。他点点头说“是啊”

  从S城回乡之后就借居在堂叔家中父母在三年前被我接到了离H城较近的一处小镇去了所以这次说是回家乡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顺楠倒是挺高兴的毕竟几年未见。堂叔见我后单是说我“黑了”说我“黑了”之后便痛骂现在的学生乱来我知道他是一个时常看新闻的人也不跟他争论接着我和他都无话可说了。顺楠的母亲与我寒暄了一阵就到厨房忙去了。只剩下我和顺楠二人——他的妻子带孩子回娘家几天。去探望祖父的墓地是在两天之后这期间我在顺楠的陪同下走访亲戚好友“弥补”我遗失多年的“人情世故”。

  大家见到我后的意见是统一的单是说我“黑了”其余的均属于客套层面的事宜。在故乡走了一遭最大的发现在于记忆中一切与现实真的有很大的区别大抵上故乡也只是思乡心切的人所抽象出的向往的信念现实中的故乡未必就是完美无缺的人们还是为柴米油盐操心人们也会生老病死。

  在故乡暂寓的几天中天气愈发的显得炎热。在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温度稍许的降了些。第二天清晨带上自己的行李离开了故乡送我的依旧是顺楠。

  坐上前往S城的面包车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故乡还有在公路边远远注视我的顺楠他的身后是一片农田。太阳刚刚升起来仲夏时特有的早稻的香味从车窗外袭来伴随着昨晚未散去的雨的湿气似饮下了一杯清凉的茶水。不经意的回头顺楠的身影小得看不大清了融入仲夏清晨初升阳光映衬的稻田中随风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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