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顶包计

  官场顶包计

  一

  赵启明在机关食堂吃完早餐缓步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未落凳手机便嗡啊嗡啊地响了。他用拇指一滑电话接通贴近耳窝手机里传来信访局方局长颇为急促的声音“赵镇长你们镇汪河村有近百名群众在信访局上访请你赶快过来处理。”他连忙答应道“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赵启明心里陡生疑惑汪河村是城关镇的一类好村村支书汪新成能力超强村支部很团结村里一向比较稳定怎么可能发生聚众上访呢并且是毫无征兆地突然越级上访呢

  他用座机打通信访办主任老林的电话让他速来办公室。

  “赵镇长是不是又有上访了”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五大三粗的林主任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对面像一堵墙挡住了他的视线。

  “汪河村近百人到信访局了。”赵启明有些焦虑地通报道。

  “不会吧”老林根本不相信声亮嗓大地叫嚷道“对于有上访隐患和苗头的村及单位我都认真排查过汪河村一直以来很稳定怎么可能呢”

  “近百人都拥到信访局了还怎么不可能”赵启明心里有些窝火不满地回敬道。

  “今年还准备拿县里信访先进的这下可全砸锅了。”老林懊悔道。

  “先进你个头”赵启明很是气恼又不好批评便指示道“通知黄副书记咱们三人一块去接访。”

  县里要求群访超过二十人分管信访领导接访超过五十人镇长接访超过八十人镇委书记接访。这次汪河村群访本该江良平书记去的但他在县里开会只能由他出面接访了。

  三人上车赵启明和黄副书记坐后排。黄副书记满含愧疚道“对不起呀赵镇长由于我们工作疏漏以致出现这么严重的群访事件又要攀扯你去接访了。”赵启明笑着宽慰道“没事这也是工作嘛。”黄副书记立马将炮火对准坐在副驾上的老林大声呵斥道“书记镇长多次强调让你仔细摸排你当耳旁风。汪河村出现近百人的群访事件你连原因都不知道。你这信访办主任是怎么当的”老林颇感委屈小声嘀咕道“汪河村这些年来一直平安稳定哪晓得一闯就闯个大豁子。”黄副书记继续训斥道“你平时工作在干什么就知道喝酒一天三遍醉脑袋是木的眼睛是花的心里是糊的当然摸不出情况查不到问题。我跟你说再发生这种事我让书记镇长免你的职”

  黄副书记叫黄秋生十八岁从中师毕业就分到城关镇在这里工作近二十年现在处在三把手的位置分管工业及招商引资和信访维稳。他资格老魄力大威信高批评起人来劈头盖脑不留情面下属只能接受不敢顶嘴。刚才的一席话名曰是在批评老林实则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毕竟他是分管领导于情于理难逃其责。

  赵启明清楚像老林这种人你把他训得再狠斥得再凶也只是当面即刻的事只要把酒一喝什么话在他脑里都烟飞云散。他不想做无用功便故意扯出新的话题喃喃自语道“汪河村到底为何事上访呢”

  黄秋生思虑片刻推测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要求镇里按照合同兑现六年前关于食品工业园的征地补偿款。”老林转过头立马接口道“是的是的。前几天我看到汪河村的书记和村主任找过江书记江书记让他们找分管财经的马副镇长马副镇长说没钱就打发他们回去了。”黄秋生追究道“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何不报告”老林不以为然道“我以为你们领导过问的事所以没多在意。”

  这样看来汪河村的上访就是要兑现六年前的那份征地补偿合同。对于那份合同他只了解一个大概具体情况并不清楚而黄秋生是见证人。他谦逊地询问道“老黄你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理”虽然年纪比他大一点儿但赵启明依然亲切地尊称他为老黄除了给他面子之外更大程度上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他得依靠黄秋生。因为黄秋生对城关镇的沟路剅渠了然在胸对城关镇的是是非非一向尽知堪称城关镇的“活地图”和“百度吧”。

  黄秋生紧开口慢开言道“如果他们只是随便闹闹这件事很好处理很快就可平复下来。如果他们动真格的坚决要求兑现合同我们就会极其被动因为镇财政根本拿不出七千多万的钱来。”

  赵启明心里顿时闪过一缕不祥之兆他赶紧对老林布置道“迅速通知汪河村书记和村主任到信访局来。”黄秋生摇头叹息道“没用的这两个人早有预谋当‘逃兵’了。”老林应和道“怎不是呢我在上车前就给他们两个打了电话。村支书汪新成在省城东方肛肠医院住院说向江书记请过假的。村主任汪新普住在上海给儿子装修婚房。”

  赵启明戏谑道“还真赶巧了。”

  “恐怕不是赶巧这么简单我看内里大有名堂。”黄秋生瞧出了个中端倪一语点破接着安排道“赵镇长等会儿到信访局后你在方局长办公室坐一坐不用你出面由我来对付他们。”

  凭黄秋生的威望和能力劝退这帮上访户应该不成问题即便自己出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既然已经来了如不出面怕给人留下危急时刻退缩不前的印象。所以赵启明表态道“已经到场了我还是露露面吧。”黄秋生摆手道“大王小王不能随便打出来更需要的时候你再露面不迟。”

  小车停在信访局门前三人下了车但见接访大厅门口挤满了村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只得从侧门进去。上得二楼黄秋生带着老林到会议室和五名村民代表谈判而他则走进方局长办公室。一阵寒暄过后方局长极为忧虑道“今天汪河村的上访来势凶猛坚决要求兑现六年前的征地补偿款。这是我见过的态度最强硬、步调最一致的上访群体。你们如果不赶紧处理下来我担心他们会闹到省里把事态扩大。”他双手一摊十分为难道“要处理下来就得拿七千多万块钱出来镇里一时半会儿哪能筹得到这么多钱”方局长叹口气郑重提醒道“年底了县人大的老朱退休政府挪出了一个副县长职位。我听说你们的江书记呼声颇高。他升迁了你这个‘千年老二’也能进步一坎多好的事。但是在这节骨眼上不摆平这件事只怕会好事多磨。”

  方局长被人叫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方局长说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为自己的坎坷仕途悲嘘不已。命运就他妈的会捉弄人每逢要从镇长提升为书记时就出事以致他做了宁阳县有史以来最长记录的镇长——十年。这一路辛酸满腹苦楚与谁诉说

  十年前他二十九岁风华正茂的他从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上下派到黄林镇当镇长。到任后他勤恳工作诚实为人赢得了口碑。干了两年正值换届书记谢林仿年过五十县委安排到县农业局任局长由他接任书记是罐子里捉乌龟十拿九稳的事既合民意又顺理成章。可偏偏就在代理期间黄林镇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意外事件。

  黄林镇是偏远小镇而盛产的油菜籽却久负盛名。谢林仿在任时花了一些气力从外地引进一名老板兴办油厂。兴办油厂需要大量收购本地农民的油菜籽由于收购资金不足谢林仿便让镇里担保五月份农民将菜籽交给油厂油厂打欠条镇里担保盖章十月份油厂兑钱给农民运行几年较为平稳。可谁知就在换届前油厂老板在澳门赌博输掉千万油厂经营不下去老板只能“跑路”。他得知后迅速向县主要领导汇报。领导们经过协商准备调度财政资金支付农民的菜籽款。

  财政调度资金得有个时间农民一时没有拿到钱心里急呀那天得知镇里为谢林仿送行便自发地涌进镇里要求谢林仿给个说法。谢那个时候要是出面不被老百姓捶成肉酱才怪所以连送行宴都没敢参加坐进小车偷偷溜了留下的烂摊子只能由他来收拾。他带领全体班子成员和机关干部把几百农民组织进镇里的小会堂。在大会上他实事求是地还原了事件的真相也庄严地作出了承诺农民们的心态才得以平复情绪得以稳定。会议结束在农民们井然有序地走出会堂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突发心脏病猝死在镇政府的操场上。

  这下可真是闯下大祸了。农妇的几个儿子开口就要镇里赔八十万经过讨价还价然后降到五十万一个子儿也不能少。镇里怎能答应这种无理条件于是农妇的几个儿子将其母亲的尸体摊在镇里哀乐声声花圈满棚闹得乌烟瘴气。最后在派出所的强行干预下尸体才被拉去火化。但农妇的几个儿子背上行囊走上了上访之路。他们先到县里告没告出门又到市里告也没告出门再到省里告而后告到北京。那个时候各级领导对信访尤为重视宁阳出现非正常赴京上访后被省里点名被市里通报。县委无奈既要给上边有个交代又要给农妇家一个说法决定给所谓的责任人一个处分。县纪委书记先去找了谢林仿被谢林仿一口拒绝他说“首先我已调离黄林。再则事发时我不在现场。你们不能把一个已经调走的人拉回来再作处分吧。”谢林仿不愿背这个处分是当时县里准备为他解决副县待遇。

  接着县纪委书记找到他他本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因为这件事与他无甚关系完全是谢林仿所为油厂老板是他亲自招来的镇里出面担保是他拍板决定的老板跑路也是在他任一把手期间发生的。作为镇长他认为既然是书记决定的事少插手为好所以平常对油厂之事也鲜少过问。但这些话他一句没说只说了一句“听任组织决定。”

  县委常委会上虽然定调处分只是走个过场履行个形式不记录档案不影响升迁。但是为处分谁还是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县委书记发表了倾向性意见。他说谢林仿在宁阳最为边远最为艰苦的乡镇工作近三十年做党委书记八年不简单啦县里刚刚向市委申报为他解决副县级待遇要是背个处分这件事不就黄了。一把手这么说了其他常委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归他堵“枪眼”作牺牲。

  他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并平调到河口镇做镇长。

  党委书记的职位像煮熟的鸭子眼睁睁地看着它飞了他的心里是有些难过的。他的高中同桌至今仍走动频繁的好朋友邓建明请他吃饭愤愤不平道“县里为照顾老同志没错但不能让无辜的年轻干部‘顶包’受罚呀。这口气不能这么随便咽了你得去找县委书记申冤。”他摇头拒绝了。邓建明埋怨道“窝囊你当了一次软柿子今后大家都可以把你拿在手里捏了。”他淡然一笑支吾过去。他有自己的考虑书记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你再去申辩除了表明你年轻气盛政治上不成熟外还表明你斤斤计较个人得失不能正确看待组织决定那可犯了官场大忌呀。所以尽管心里头有些失落有些不爽他还是乐意地接受了处分并喜笑颜开地到河口镇任职。他坚信县委书记能够坐上那个宝座对于干部不会偏心到哪去。他那么做肯定有他的政治考量和全盘运筹。何况自己三十出头吃点亏受点屈在升迁上打下盹儿算不得什么今后有的是赶本追击的时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吃亏能养德忍耐能养心。”再说啦上天是公平的你吃了亏他会瞅准机会想方设法为你抹平。

  黄秋生带着老林走进来才打断他的思绪。他赶忙站起身询问道“情况怎么样”黄秋生信心满满道“对付他们我有经验几条几款一讲他们不就撤了。”他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难道没提什么条件”老林插进来道“怎么没提条件他们让镇里十五天之内余款兑现到位。”他心事重重道“看来这件事远未结束只怕我们得多长几个心眼。”黄秋生大包大揽道“没那么复杂晚上我们给江书记作个汇报定个调后续之事交我处理就行了。”看到黄秋生这么从容这么有信心他的心里也放宽了一些赶紧应承道“好吧我和江书记约定时间。”

  下午他给江书记发了一条短信告之上访经过及晚上汇报事宜。江书记马上回复过来让他通知黄秋生、纪委张书记及马副镇长晚上在小会议室里开会。

  江书记在县里参加了一天的会他没吃会议安排的自助餐而是赶回镇里在机关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就直接到小会议室召集会议了。

  黄秋生简要介绍了汪河村的上访情况。带头者叫汪新华是村支书汪新成的叔伯兄弟曾做过民师现为镇上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他们要求镇里迅速兑现六年前的征地尾欠款给了半个月的缓冲时间。否则他们将把上访升级。

  江书记听完预感不好道“汪河村上访访得突然访得蹊跷针对性很强。并且恰在这个时机书记和村主任相继请假外出……”

  “怎不是呢”赵启明附和道“江书记现在当务之急是得解决他们提出的要求。”

  江书记将目光投向马副镇长。

  马副镇长通报道“按合同镇里每年每亩支付村里一千二百元支付五年已每亩支付六千元。到第六年一次性结清余下的土地补偿款每亩三万九千元镇里征地两千亩共需支付七千八百万元。目前镇里的账上只有几百万元难以支付这笔款项。”

  “哎呀当时是谁订这么个合同完全是自己给自己设套。”纪委张书记听到这么个巨额数字随口埋怨道。

  张书记刚来镇里一两年对合同情况一无所知黄秋生望着他直眨眼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没想到江书记倒很坦然毫不避讳道“六年前我们招引台商来建这个食品工业园台商要求我们零地价提供土地。对老百姓的补偿我们准备分年偿付三十年付清但当时上面政策不允许于是采取了这种变通的方式。为啥定五年是因为按当时的经济发展势头五年内工业园区将装满项目税收返还支付余款应该绰绰有余。哪知道这几年经济下行园区土地只被征掉一半。”

  赵启明听完从心里佩服江书记他的解释冠冕堂皇无可挑剔。其实他专门问过黄秋生江书记明知五年后镇里根本还不起这笔钱为啥还要签这份合同黄秋生笑道江书记当然考虑过他预测他的仕途在城关镇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就要进县里的班子。他只管当时能签下合同留下政绩自己拍屁股走人了后面谁兑现合同谁筹钱还债与他有啥关系所以呀江书记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在城关镇做书记的时间超过了五年。

  黄秋生建议道“江书记镇里砸锅卖铁恐怕也难筹足这些钱。我看可以和村里坐下来谈再来个分年偿还。”

  “县财政今年分成到我们镇里还剩多少钱”江书记问马副镇长。

  “一千万多一点吧。”马副镇长回答道。

  “在一个月内筹集一千六百万有问题吗”江书记继续问。

  “我尽量争取。”马副镇长点头道。

  “好。”江书记摸摸头发这是他作决策前的习惯动作“一口气兑现镇里承受不了。我想分五年偿还每年偿还一千五百六十万。”江书记坚定无比道。

  “江书记从镇里的经济状况来看你的安排合情合理。但我今天把他们的阵势一瞧态度一看恐怕这种分期付款的方式他们很难接受。万一他们坚决要求一次性兑现合同怎么办”赵启明很是较真地反问道这件事最终该他来处理事先得把问题想多困难想足。

  “如果他们不满意那么我们就多补偿他们一年一千五百六十万算利息应该足够了吧。”江书记不假思索果断拍板道。

  江书记的这一点令赵启明深感佩服。什么事情在他那儿总是由繁变简干脆利落。旁人的意见别人的想法他一概不听果敢得如刀切豆腐利索得如天马行空。佩服之余他的心里瞬时涌过一阵悲哀这种体制下的决策就是一把手说了算无须请示汇报不用征求民意。一千五百六十万啦就是他的口一张一合的事那么轻松那么任性那么随意。幸喜这笔钱是补给了农民要是投向了别的地方呢与会的几位核心成员无人提出异议没人表示反对好像习惯成自然一样。

  “如果多补偿一年能换回汪河村老百姓不再上访我觉得这个钱出得值得。毕竟这些钱补给老百姓让老百姓讨了好。”马副镇长立刻出来表示支持并且把一千五百六十万的去处诠释得极其圆满十分妥帖。

  “这样决策高明”黄秋生和张书记纷纷赞美道。

  轮到他表态了说这个决策高明赵启明丝毫没有看出来。但他又提不出什么具体反对意见来反正心里总好像有点不过关。作为镇长即便有反对意见也只能放在心里。因为这个时候在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支持之时身为二号人物如提出异议不仅是对一把手权威的挑战更重要的是让下属看到一二把手之间不和谐有矛盾那可是影响团结影响大局的事儿切切不可为之。其实江书记要在作决策前能够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以示对二号的尊重那可就无话可说了。尽管有些不乐意但他还是张开笑脸热诚拥戴道“这个决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得到大家的高度认可江书记颇感欣喜他进一步地部署道“这项工作由赵镇长牵头马副镇长负责筹资黄副书记出面和村民谈判张书记主抓督办。希望各位全力以赴各司其职迅速平稳地处理好这件信访事件。”

  会散了他和黄秋生刚走出会议室又被江书记叫了回来。待两人坐定江书记面色严峻语气严肃地通报道“今天开了一天会主要议题是招商引资兴办项目。上午河口镇一个投资两亿元的机械项目奠基县四大家领导、镇办书记及县直科局一把手共一百五十多人都参加了人家的镇委书记吴远扬可是赚足面子大出风头啦。”江书记满脸嫉妒语含羡慕接着他话锋一转慷慨激昂道“我们城关镇地处宁阳县的皇城脚下地理位置比别人好交通设施比别人优人脉资源比别人足为什么我们这几年招引不到一个像模像样的项目你们分析分析这问题的症结到底出在哪儿”

  赵启明和黄秋生满面愧色低垂着头不敢吱声。两个人一个主管全镇经济发展一个主管招商引资江书记近乎发难的责问其实是对两位的鞭拷。江书记批评得没错这两年不知是工作欠火候还是运气使然没有招进一个投资过亿的大项目。招进来的几个都只投资几千万在招商局挂不上号排不上位全是“虾子小鱼”项目。他的心里急黄秋生心里也急作为一把手江书记的心里更急。

  “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输不起这一局。如若我输了你们俩也都输了。”江书记语重心长地敲打道。

  “我们的进步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这次不能让你失去进班子的绝佳时机。”赵启明心领神会道。

  “江书记运筹帷幄成竹在胸。”黄秋生先予赞赏接着催促道“你就快快出招吧。”看来对江书记的做派黄秋生了然于胸。

  “我想在‘诚凯’电子眼项目上下点功夫。”江书记提示道。

  两人瞪大眼睛很感惊愕不知道在“诚凯”项目上能下什么功夫“诚凯”老板是宁阳人在深圳做电子眼项目准备将工厂迁回满打满算投资就那么两三千万。当时为了列入进招商局的重点项目镇里和“诚凯”老板商量将投资额提升到了五千万。

  “我下午抽空儿同老板联系过了他同意将项目总投资提高到两个亿。”江书记报告道。

  将总投资提升到两个亿比小孩堆积木增高还来得要快咧。“诚凯”投资胀破眼珠三千万元为上招商局的榜单已经虚增到五千万元现在一口气又要猛增至两个亿岂不虚得像鼻子大死脸泡得像老鼠生牛崽赵启明感到自己的思维已经滞后观念已经落伍气魄已经不合时宜。

  “这个想法好”黄秋生称赞道“咱们可以做下技术处理总投资两个亿分两期投资嘛。”他的脑瓜子反应快很快就领会到一号的意图。

  “我认为不妥。”赵启明赶紧出来泼冷水作为二号不能一味顺从一号关键时刻得提醒“江书记还是谨慎点好。如果这件事情被捅出去只怕会弄巧成拙。”

  “只要咱们三人不说‘诚凯’的老板也不会说因为投资越大在县里争取的优惠政策就会越多。这件事涉及到各自的切身利益谁又不是傻逼一定要往外捅。”江书记不留情面地挡回了他的担忧随即摸摸头发霸气十足地布置道“完成这项工作需要落实三件事第一请黄副书记迅速和‘诚凯’方联系完善合同文本并报招商局备案。第二‘诚凯’只征地三十亩现按投资两亿的要求必须征到一百三十亩请赵镇长在园区落实土地并从镇财政调集资金为其打好院墙。第三请招商专班仿照河口镇开工项目的奠基仪式拿出‘诚凯’项目的奠基议程及接请领导的安排和经费预算。确保月底举行奠基仪式。”

  江书记对已经认定的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强势推进。为了保证在与竞争对手吴远扬的比拼中不落下风江书记像杀红眼睛的斗士有些奋不顾身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无条件接受呗。尽管内心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但是不能说出口呀。此时说出就是顶撞那是讨气怄呀。哎——谁叫你只是镇里的二号呢

  二

  从单位出发到火车站坐动车到省城再坐出租车到东方肛肠医院赵启明和黄秋生辗转半天才到达汪新成的住院病房。

  刚刚做完肛瘘手术汪新成斜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两人分坐病床两边。汪新成不胜感激道“年底了工作那么忙两位领导还来看望我们这小萝卜头哪领受得起哟。”

  “你不是小萝卜头你是城郊村的书记俗称‘土皇帝’。人家说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但我看汪河村离了你就转不了。你不在的这几天村里都闹翻天了。”黄秋生接上他的话刻意恭维道。

  “即便我在家里他们该闹照样闹‘翻天’是迟早的事。”汪新成泄气道。

  “不会吧。”赵启明否定道“我查看了这些年的信访记录你在汪河村当政十七年可没发生一起上访事件怎么会突然‘翻天’呢”

  “哎呀领导们不是不知道。之所以这些年村里还平稳一是靠带二是靠压。人年纪一大带不动了。加上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也压不住了。现在的老百姓民主观念和维权意识大大增强荷叶包钉子个个想出头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奈何得他们”汪新成满腹苦衷叫苦不迭。

  黄秋生不想继续纠缠那些与兑现合同不相干的事便开宗明义道“老汪你不必叫难我们不是从外星球来的都知道村里工作不好搞。我和赵镇长来探视你不是追责而是根据江书记的要求和你共同商议兑现征地合同款。”

  “我不知道镇里是怎么安排的”汪新成眼睛盯着黄秋生问。

  “你的心里比鬼都明白镇里不可能一口气拿出七八千万来兑现只能再来一次分年偿还。”黄秋生如实坦告道。

  “七千八百万我们拟分五年偿还每年一千五百六十万。另外多拿一年作为利息补偿。”赵启明进一步明确道。

  汪新成没有说话而是用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递给黄秋生。

  黄秋生打开有些错愕忙递给赵启明。

  “老汪怎么能够开这种国际玩笑关键时刻撂担子可不是你的风格。”黄秋生立马制止道。

  “我是严肃的认真的。”汪新成正儿八经道“我反复考虑过了与其等受党委撤职处分不如现在主动请辞让我这张老脸还有点光彩。”

  看来汪新成早有准备铁了心要辞职不然他不会写出正式辞职信。有些村支书辞职只是口头提提吓唬吓唬镇里罢了而汪新成来真的了。这个时候必须要稳住他。赵启明苦口婆心道“老汪你是老同志老党员老支书在村里出现危难之时突然辞职不干这岂不要毁掉你的一世英名。”

  “赵镇长、黄书记我真的是干不下去了。”汪新成几近求饶道“我身上除了几根头发还算健康外再也没有一个好零件。既有‘三高’也有痛风还患糖尿病。光这肛瘘就折腾死我了。所以说身体不允许精力跟不上两位领导就放我一条生路吧。”

  “老汪不要给脸不要脸。”黄秋生板起脸厉声指责道“你干了十七年书记做了不少工作但镇党委对得起你该给你的荣誉都给了你。同时待遇方面也没亏待你为你买了社保投了医保还把你女儿安排在镇计生办上班。做人得有点良心。”

  老泪从汪新成的眼角沁出来漫洇到沟沟壑壑的皱纹里整张脸都湿润了。许久他才从口里挤出一句话“反正我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说完闭上眼睛佯睡而去。

  两人无趣地退出病房。

  在等电梯时黄秋生气恨难消怒气冲冲道“哼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我就不信了汪河村除了他汪新成就没人能当家理事了。”

  “老黄问题很严重呀”赵启明加重语气特别提示道。从汪河村村民突然上访到村支书村主任碰巧外出再到村支书辞职不干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预谋呢他拿不准猜不透但他坚信这里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镇长你大可放心凭我在城关搞了二十年的这张老面孔以及积存下来的老关系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下来”黄秋生一直闷闷不乐在走出电梯时才赌气发誓道。

  对于黄秋生处理这件事的积极态度和坚定决心赵启明当然一百个放心。镇里都在传讲说江书记即将升任副县长他接任书记黄秋生出任镇长。他做了十年镇长接任书记只算平级挪动至多算是个重用。而黄秋生任镇长是从副职晋升为正职属名副其实的提拔他当然对这件事要更上心更卖力。

  进了动车车厢甫一坐下他提议道“老黄我想咱们赶回去后直接到汪河村去召集一个党员会把镇里的想法贯彻下去。”

  “行”黄秋生立刻赞同道“我让老林去通知下午五点吧。”说完拿出手机便作安排了。

  下了动车小车司机把他们拉到了汪河村村部。走进会议室只有村会计和治保主任两名党员坐在那儿闲聊。

  “还有人呢”黄秋生急不可耐地问。

  “我们分头通知了两遍林主任也通知了两遍但大家都不肯来。”村会计汪常普道。

  “老林呢”他问。

  “老林怕受批评又去通知了。”治保主任汪天明道。

  “他们为什么不肯来参会”黄秋生询问道。

  汪会计舔舔嘴唇慢言细语道“党员们觉得镇里肯定是来讲大道理的无外乎是要统一思想提高认识。所以他们认为没有必要来参加会议。”

  “大家还觉得会就不用开了费时间不说还怕起冲突。镇里到时间拿钱来摆平就行了。”汪天明补充道。

  问题比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严峻。老百姓几乎形成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得想其他法子突破。赵启明不想在这个方面做无用功了他准备擒贼先擒王便问“汪新华在家吗”

  汪会计摇头道“不在他的单位派他出差了说要一个星期时间。”

  刚刚找到的突破口又被堵塞赵启明有种狗咬刺蒺无从下口的感觉他心事重重道“老黄咱们回去再作商议吧。”

  黄秋生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门老林急匆匆地赶过来咋咋呼呼道“赵镇长黄书记我在湾子里跑了几趟喉咙都喊哑了但他们就是不来。这汪河村的人好像中邪了。”

  “上车吧。”黄秋生横了老林一眼没好气地发话道。

  一路无语。赵启明在心里盘算开了工作必须有的放矢得兵分两路推进。一路由黄秋生负责找到牵头者汪新华想方设法稳住他让他不要继续牵头上访。一路由老林负责将镇里的补偿方案印发几百份从城建办政法办抽调人员组成专班驻到村里晚上逐家逐户上门宣讲。

  回到办公室他把想法提出来黄秋生表示认同。

  他到机关食堂吃过晚餐后又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一大摞文件夹他准备一边签签文件一边等待老林他们进村入户做工作的消息。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打开收件箱看到组织部蒋副部长发来的短信“晚上八点在‘品茗茶吧’坐坐。”他立马写好回复“好的。”便发了过去。

  人靠在椅窝里想起和蒋副部长的点点滴滴不禁思绪万千心潮难平。

  从黄林镇平调到河口镇当镇长只当是从地板滚到芦席上强了一篾片。除了离县城近交通便利外河口镇是继城关镇之后的第二大经济强镇。这儿的镇委书记和城关镇的一样要么提拔进县里班子要么调任县直强势要害部门做一把手安排明显比其他镇要好上许多。所以从这个方面来考量总算弥补了心中没当上黄林镇委书记的那份缺憾。

  和蒋副部长搭班子他感觉到自己增了见识长了阅历学到了乡镇工作的许多真功实招。老蒋大他十二岁在工作上像大哥一样地教他带他在生活上又像兄长一般地关心他帮助他让他宛如处在一个温馨和睦有情有爱的大家庭里。很快他们成为了无话不谈心心相印的同志加弟兄。两人精诚合作团结共事堪称“黄金搭档”在整个宁阳传为美谈。回想那段美好时光他认为书记与镇长之间相差十岁左右为最佳。年龄悬殊大了会产生交流上的“代沟”观念难得合拍。而如果年龄相仿容易产生相互抵牯互不买账的状态很难和谐相处。只有相差十岁左右小的理所当然尊敬大的大的无微不至照护小的彼此贴心方能合作产生“正效应”。

  河口曾是农业大镇工业的发展起步于老蒋从县经委主任下派到河口任镇委书记。老蒋学经济出身他到任河口后就看中了那条横贯河口全境的国道迅即提出了发展“马路经济”对接宁阳县城的思路并立刻得到县委主要领导的首肯。根据土地利用规划国道两旁属于基本农田。按照国土部门要求国道两旁只能在九十米内可以展开建设之外是“禁区”绝对闯不得。但是在道路两旁兴办企业九十米的襟伸肯定短了。为此老蒋打报告到县里领导们不能公然支持越红线闯禁区呀只是鼓励他大胆地闯大胆地试。得到这番暗示老蒋便大刀阔斧地干上了只花几年时间国道两旁落户的企业如雨后春笋七十多家企业形成的“马路经济”带宛如长虹卧波蔚为壮观。

  五年多前县政协的鲁主席退休腾挪出一个副县长职位和今年的情况类似也是几个镇的党委书记之间的竞争老蒋自然名列其中。竞争大幕还未完全拉开关于老蒋占用基本农田发展“马路经济”的告状信开始满天飞从市里到省里再到国土部。占用基本农田发展地方经济是“公罪”县里不仅不会查处还千方百计予以袒护。但是如果上级要追究下来那就另当别论了。不久国土部和监察部的联合调查组直达宁阳拿着举报信到现场进行勘测和核实发现问题挺严重。他们正到处找典型碰到河口镇这种情况当然不会放过。刚好那几天老蒋出差在外。调查组的人先后找了镇经委主任、招商办主任和分管招商引资的副镇长最后找到他。他把责任一把揽了下来称企业占用基本农田是企业发展的客观需要也是镇政府为发展经济无奈而作出的违规之举如果说有责任主体在镇政府。调查组的人点名道姓地盘问他发展“马路经济”是你们蒋书记的主意在操作过程中他就没有给予支持他一口否定镇委书记管党务镇长管经济书记从不越位过问经济工作上的事情所以与书记无关。调查组的人继续问他你们是懂政策法规的人不会胆大妄为公然违法是不是有县领导给了你们尚方宝剑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口里直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最后综合材料反馈到县纪委调查组明确指示必须对责任人进行纪律追究。他再次“顶包”受到一次党内警告处分。处分决定只印了两份一份送省国土厅一份送国土部没记入个人档案。

  有人问他本不是你手里的事完全可以撇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要替别人背处分他淡然一笑未予回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调查组的人先找老蒋老蒋肯定会一肩扛下来。而调查组的人先找了他凭和老蒋的交情他不可能把责任往书记身上推做人得厚道吧。何况老蒋正与人竞争副县长的职位人家联合调查组接到告状信显然是冲他而来自己有机会为他挡驾为他分忧何乐而不为当时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处境一旦“顶包”背受处分接任书记是不可能了。但仔细想过自己的这点得失与老蒋的得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勇敢担当。

  后来老蒋未能当上副县长竞争对手又告他年龄造假说他把自己弄小了一岁。其实是看按什么算而已原来的父母记孩子生日都是以阴历记按阴历是今年底而按阳历则是明年头应该是一查就清的事情。但县里觉得告他状的太多最终没有向市委申报提拔他而调任他到县委组织部当常务副部长解决副县待遇。县里从另外一个乡镇调了一位书记接任河口镇委书记。恰恰调来的是吴远扬真是让人窝心让人憋屈呀好在两人在一块儿没有共事几天县里又把他从河口镇调到城关镇继续“蹲点”做镇长。

  要说他心里没想法那是骗人的。要说他不垂涎欲滴那个职位那也是假话。谁不想当真正意义上的镇里的一把手谁不想在镇里一个人说了算谁不想在自己从政经历中留下开疆辟土属于自己描绘的一页当现实不能让你遂愿时你不能闹情绪而影响工作吧你也不能像祥林嫂一样念念叨叨自己的不公吧你更不能认为自己资历深厚而与一把手书记闹不和对着干吧。你得服从组织的安排而组织的安排就是你的命人不服命不行。再则虽然职务还是镇长但咱们往好的方面去想还是让人备感宽慰的。调进城区解决了夫妻分居的问题再也不用每个星期两头跑了。另外城关镇经济实力雄厚做点事有钱支撑做后盾比乡镇做事顺溜多了。还有城关镇是人口大镇经济强镇是宁阳的政治文化中心。在人们的心目中当城关镇长比做一个万把人的小镇书记地位还要重呢。

  其实人活的就是个心态。如果你朝正面去考虑想到的尽是美好眼里充满阳光身上的正能量会喷薄而出光芒四射。反之如果你往牛角尖里钻你的眼里就是县委不公、社会不平、人心不古继而你会怨天尤人怨声载道怨气冲天全身上下充满负面情绪那还怎么与人相处怎么轻松地工作怎么愉快地生活

  下派之时他被列入县里的后备干部。但是几年下来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镇长位置上徘徊不前不仅从县委组织部的后备干部库中被剔除出局而且政治前途也变得扑朔迷离。他傻里傻气地倒还是想得通而好心的邓建明和几个铁杆朋友却暗暗替他着急。他们坐不住了便相约一块涌进他的办公室。邓建明率先给他“上课”道“赵启明你几次替人‘顶包’受过高尚吗没人觉得。你以为凭自己正派诚实踏实肯干就能出人头地错那只是你想象的‘桃花源’中才会出现的景象。现在社会上流行三句话‘苦干实干做给天看’‘ 东混西混一帆风顺’‘ 任劳任怨永难如愿’。官场的那种鬼把戏你不知道呀”还没待他开口说话马上有朋友给他“洗脑”劝他不要“榆木脑袋死心眼埋头拉车不看前”切莫把别人的事太当真要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他正要开口辩驳几句又有一位朋友拦在前面给他“支招”让他该拉的关系要拉该拱的路子要拱该走的后门要走。提醒他为啥几次“处分”都降临头上就是因为县领导那儿没人给你撑腰替你说话让你当了不明不白的“替死鬼”。乍听他们说的似乎头头是道讲的好像句句在理差点把他“策反”过去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好在埋藏心中的那个信念始终稳如泰山没有动摇。那是蒋副部长在私底下专门给他讲的一番话“只要你坚守如一勤恳做事踏实为人你的前途就不会坏到哪儿去。”

  每每想到这里时赵启明有一种超脱之感。毕竟这是组织部一个分管干部工作的领导所讲有点儿说教的意味但更多的应该是他从县委提拔、选用干部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所以他不再心浮气躁他不再牢骚满腹他不再怨这怨那。他要让那种潜心静气的坚守达到一般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

  抬腕看表时针指向七点四十他慌忙下楼坐上小车急急赶往“品茗茶吧”。走近吧台准备订位吧台小姐告之蒋副部长已到在108房恭候。

  哎呀这就是自己的不对了。老领导作出提议自己应该早早来到茶吧订好包间恭候怎么能让老领导先到等候自己呢推开房门他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对不起让老领导久等了。”蒋副部长极为理解地回应道“你们身在一线事儿多。再说又处特别时期应该比平时更忙。”他自我奚落道“做点儿挑不上筷子的事纯属瞎忙。”

  蒋副部长让泡茶小姐退出包房自己亲自上手。赵启明早就知道蒋副部长对茶颇有研究很好这一口。看他连贯娴熟的举动不紧不慢的节奏心平气和的姿态就能看出他是懂茶之人品茶之士。

  第一泡倒入小杯汤色金黄香气冲鼻。赵启明端杯欲喝被蒋副部长制止“别急得等八秒钟后再饮。”

  他哪里知道这些规矩便借机吹捧道“领导泡出的茶就是不一样清香扑鼻让人按捺不住只想端杯就饮。”

  “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对你而言这是一个进步。中国的官场有时需要这种素质。”蒋副部长不失时机地肯定道。

  “我没有溜须拍马我说的是真心话。”他重申道。

  “算了不争这个没用的了。”蒋副部长自己打住接着转换频道当面拷问道“我问你我们今天喝的‘金骏眉’贵如黄金知道它为什么金贵吗”

  他对“金骏眉”略知一二听说这种茶要经过“萎凋、摇青、发酵、揉捻”等四道环节几十道工序。他带着不确定的口气猜测道“可能是需要千锤百炼的缘故。”

  “是的好茶面世既需要时间的沉淀更需要弥久的磨砺。”蒋副部长说完便举起茶杯提议道“这第一泡可以喝了。”

  他举杯品完汤中带甜甜里透香让人惬意极了人也有如醍醐灌顶全身通透蒋副部长的话里有话发人深思呀

  “最近县委杜书记向我要一组名单在乡镇党委书记岗位工作八年以上、在镇长岗位工作十年以上、在副书记岗位工作十二年以上、在副镇长和委员岗位工作十五年以上的人员名单结果凤毛麟角人数稀少统计下来没几个人。”蒋副部长披露道。

  能够坚守这么长时间的人当然是少之又少。现在的乡镇流行着“两年不提拔心里有想法”、“三年不挪动到处去活动”、“四年不进步就找组织部”的说法在一个职位上能够坚守一届坚持五年就实属不易何况十年左右。在一个岗位上待久了被人取笑为“差生留级”被人讥笑为“死头憨脑”还有的被人误为“能力不济”或是“后台不硬”等等。由于挪窝太快流动太频繁很多人变得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出现许多短期行为往往屁股没热窝人就走了。社会上流传着书记镇长的“时间表”三分之一在外跑招商三分之一四处堵上访三分之一县里请客忙。人都浮在面上在镇里待的时间就很短更抽不出工夫沉下心来沉下身子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了。现在杜书记能够特别关注这个群体赵启明觉得足矣他满怀希望道“但愿县委的春风能够让我们温暖温暖。”

  蒋副部长没有回应做组织工作的人嘛点到为止吧。他的思维跳跃性很大很突然地问“江良平这个人怎么样我要听真话。”

  赵启明在脑里理了一下很快便客观公正地评价道“心地善良对人直爽。想做事也能做事;能决策也善决策;善拍板也敢拍板。”

  “评价很高呀。”蒋副部长有些惊诧连忙又问“就没有一点儿缺点和不足呀”

  在旁人面前他是不会讲别人坏话的何况在组织部分管干部的部长面前他更不能随便乱讲弄不好就要影响别人的政治前途。所以他很审慎地回答道“很明显的缺点我未发现。”

  蒋副部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没有明显缺点应该有隐性不足呀。”

  被逼无奈他便想到了江良平在“诚凯”项目上做手脚搞变通的事尤其是脑里一晃过江良平对自己近乎粗暴的回击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何况对这件事情他一直持有保留意见。所以这个状要借机告出去但得讲点策略不能给人留下背后告人阴状的恶劣印象。缓了好大一会儿他假装不情不愿道“如果硬要鸡蛋里面挑骨头的话我觉得在提拔面前江书记表现得有些操之过急。”

  “此话怎讲”蒋副部长警觉起来刨根问底道。

  他把江良平在处理“诚凯”项目上的做法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最后归纳道“所以我认为有弄虚作假之嫌。”

  蒋副部长沉吟片刻慢声细语道“县里强调发展为上以招商引资论英雄规定只有两亿元的项目才组织全县范围的奠基仪式其目的是鼓励多上项目上大项目。当前这个时期经济下行哪个大老板愿意跑到我们偏远的宁阳来投资这是逼着乡镇变通呀。前几天河口镇一个机械项目奠基五十亩地投资两个亿。如果不是高科技项目五十亩地不可能容纳下两个亿投资显而易见是诓人的。但大家都已经默认许可习以为常了。反观你们这个项目我觉得比河口吴远扬的那个靠谱。首先老板是本地人回归工程不会有假。第二他是整体回迁虚不了。你认为加泡了投资额我觉得不尽全是因为还有第二期投入留有余地嘛。所以不存在弄虚作假之嫌。”

  蒋副部长讲出这番话让他感到明显的倾向性他还能反驳什么呢只能装出深受启发豁然开朗的神情不住地点头称是。不是他见风使舵转变太快而是蒋副部长所说纯属实情。当县里、镇里的干部彼此心照不宣相互心领神会全部予以默认之时你单个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好好地配合江书记做好镇里稳定、发展的各项工作。”蒋副部长站起身握住他的手眼里满含期望地叮嘱道“坚守其实也是一种智慧。”

  送蒋副部长上车后他在场上伫立了一会儿。虽然曾经为他“顶包”受过但是这几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是那种“润物细无声”地帮助和提醒让自己很受用。身处他那个处置动嘴就是机密所以他用比较巧妙的方式给自己上课。今天从他的授课中自己得到了两个方面的信息一是像他这种坚守岗位多年的人受到了县委杜书记的关注。二是在这次副县长竞争之中江良平略略领先吴远扬。自己要和江书记处好关系沉下心稳住神做好配合工作。

  吴远扬在副县长的竞争中处于下风真是大快人心啦

  赵启明猛吸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是劲儿抬头看天月亮那样亮堂星星那样斑斓天空那么晴朗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芬芳。他坐上车对司机说到汪河村。司机问十点多了您还下村他说老林带着工作组在那儿做群众工作我不放心得实地瞧瞧。

  三

  中午吃完饭准备午睡一会儿党办机要员打来电话说黄秋生从深圳传来一份投资协议让他赶紧审查签字后迅速传回。

  嘿黄秋生早上飞深圳中午就把和“诚凯”的投资协议谈妥真够神速的。他没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到办公室拿起协议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除了投资额度从五千万增至两个亿增加“投资分两期进行首期一个亿、第二期一个亿”这些改动外加了“享受全县重大项目政策优惠”和“纳入全县重大项目调度”两项其余款项基本没动。他用座机打通江书记的手机就协议改动之事作了汇报江书记表示没有意见。放下电话他便在甲方法人代表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把协议书交给机要员后离下午上班尚早他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一上班他便把招商办主任和经委主任叫到办公室吩咐道“你们俩下午赶到杜湾村去‘诚凯’项目要加征一百亩地我昨天抽空儿去看过左边有一家工厂征不了只能往右扩。我看那地上有老百姓栽种的油菜苗好像还有一家小型养鸡场。你们去摸一摸扩充墙院得多少钱赔偿油菜苗和鸡场得多少钱”招商办主任提醒道“赵镇长杜湾村的土地镇里全部征用过来了不需要赔偿吧。”他细心解释道“本来镇里征用了但存在即为合理如果不予赔付恐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事端稳定为大。”招商办主任担忧道“那个鸡场在镇里征用土地之前就存在的和村里签有合同明年六月到期这怕是个大麻烦。”他明确指示道“你们先去摸底把情况弄清楚等老黄回来后我们明天到现场议定。”

  两人走出办公室马副镇长走了进来向他呈上一张发票请示道“这是前段日子江书记到市直科局走动用了一些烟花了将近三万元需要您签个字后我们再入账。”

  他接过发票一看金额是两万九千八百元。心里不免涌出一阵不快你江书记要大额开支事先给我这个镇长通个气怎么了我难道会阻止吗你江书记处在特别时期面临着民主推荐在县直科局一把手那儿走一走坐一坐以汇报工作为由拿两条烟当一点小礼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县直科局对城关镇的工作是倾力支持资金是倾斜下拨平常从不表示什么这个时候拿两条烟去感谢一下人家合情合理既以示谢意又融通感情更增加印象。三好合一好的事我怎么能不理解呢

  很快那种不快转瞬即逝因为他想通了在乡镇这种体制中一把手想要开支他可以给你通气也可以不给你打招呼只要向分管同志说一声就行了又不需要开党委会研究也不需要上镇人代会讨论通过。特有体制下的特殊权力你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你当镇委书记后不也是这种做派吗

  他看一眼发票的名目觉得不妥便小心谨慎地提示道“我认为用烟条子报销走账不太合适。如果有人拿这说事上级纪委来查这就是把柄。关键时刻呀我们不能伸着手指被人咬。”

  马副镇长深有同感道“我也知道用烟条子报账不可取。但是走其他名目开正规发票太难了。”

  他想了想建言道“这张发票不要入账留下痕迹不好。至于这笔钱镇里一年有二十多万的门面收入你在那儿和租户打个商量不知不觉地冲销算了。”

  “哎呀您这脑瓜子咋就这么好用呢”马副镇长真心实意地表达佩服后拿上发票兴冲冲地离去。

  不是脑瓜子好用而是得用心去做。作为二号危急时刻要挺身而出冲锋陷阵平常日子要稳固后方揩净屁股不能留下隐患。一号干了六七年的党委书记在提拔的当口作为二号得事无巨细谨小慎微确保平稳而不出乱子。倘若这个时期出了问题那可要影响一号的大好前程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号受到影响你二号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第二天早上江书记在办公室召见他和黄秋生。一见到黄秋生江书记慰劳道“一天里来回飞深圳辛苦你了。”黄秋生笑道“只要能把事情办妥辛苦一点无所谓。”

  江书记又询问起两件事情的落实情况。他赶紧报告道“关于汪河村的信访问题我们已从两个方面突破牵头人汪新华的工作由黄书记负责。村民的工作我已经让老林带人去工作了几个晚上。两百八十户村民除十九户在县城打工不在家外其余已经走访几遍已有两百二十三户同意我们的补偿方案并已签字还有三十六户不同意坚持要求一次性补偿到位。我们准备继续做工作。”他一说完黄秋生立即接上道“汪新华怕我们找他有意外出躲避我已经和他公司老板商定由公司出钱并派两个人陪着汪新华一同在外旅游让他这半个多月不要回来。”

  “不会是劫持吧”江书记笑问道。

  “管他绑架还是劫持只要能稳住他让他牵不了头就行。”黄秋生口气蛮横道。

  “也不能让他用电话遥控指挥。”他提示过后继续汇报道“‘诚凯’项目的前期工作已经启动我和老黄准备等会儿到工地把相关事情定下来。”

  “好的工作效果还是挺显着的。”在做过一番肯定后江书记强调道“汪河村的稳定还要做细致做扎实绝不能出现重复上访更不能出现赴省访。另外‘诚凯’项目奠基仪式最好在本月二十八日举行。”

  掐指一算到二十八日只剩十天时间确实够紧的。但是一号提出了这个要求你是不能打折扣的。社会上在传讲市委考察组下月初就要进驻宁阳展开考察。如果奠基仪式能在月底前举行正是好钢用在了刀刃上。他立马表态道“我们按十天时间倒排工期力争奠基仪式圆满无误”

  江书记很满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两人说“近段时间我主要是在外边跑镇里的事就仰仗你们两位了。尤其是赵镇长要切实负起全面责任来。”

  这是在交责任吗还是随口而出的一种暗示呢似乎都有一点儿越是这个时候头脑越发要清醒不可忘乎所以而冒犯一号继而影响关系。他急忙表忠心道“事情该我们做的我们一定做但你还是我们的头大事小事我们还得要请示汇报。”

  话说出来特别敞亮说的人很顺溜听的人感觉很舒爽。江书记内心荡漾的喜悦沁露到脸上笑意涟涟春光满面他突发感慨道“能与你们两位搭班子乃我人生之大幸。”说完眼角有潮潮的东西他拿出纸巾揩去继而安排道“有一个上海老板想到宁阳投资白天由县领导接待在全县选点。我想请他吃顿晚饭定在‘梧桐苑’。你们两位陪陪餐一块儿努把力争取让项目能落户我们镇。”

  两人答应下来走出办公室坐车直奔杜湾村“诚凯”工地。坐在车上刚才的那幕还在脑前浮现心中感触颇深一向特别理性苛刻严厉的江书记今天也算感性泛滥了一次看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柔软的领地。

  经委主任、招商办主任以及村支书村主任在“诚凯”工地门口看到他和黄秋生下车立刻迎过来村支书直奔主题开口道“根据赵镇长的要求我们昨日找人做了一个预算共需资金七十九万元。”

  “哼”黄秋生冷笑道“以为是镇里这个苕儿子的钱就狮子大张口打劫呀。”

  被黄秋生当头一阵数落村支书有些发蒙张口结舌道“我——我们这是一笔一笔算——算来的。”

  村支书的预算与他心中的预算相差甚远翻了个筋斗还转了个弯他耐着性子道“你一笔一笔地算给我们听听。”

  村支书记没有料到镇里两位主要领导会这么顶真他心里没底只能随口胡诌道“院墙五百米长每米六百元三十万;鸡场得赔偿四十万;附作物赔偿一百亩每亩九百元九万共计七十九万。”

  “说谎也得做做功课不然胡编乱造离了谱了。”黄秋生满脸无情当面揭穿道“一百亩地四周箍院墙长度至多三百七十米我不知道你的算术是怎么学的居然搞到五百米。另外每米院墙一般四百好点儿的五百六百元可以砌城墙了。还有那鸡场已经兴办十年明年六月份合同到期残值至多万把元你开口就要镇里赔四十万。你以为镇里的钱是无爷娘的钱是大水冲来的吧。”

  村支书满面羞愧浑身不自在。

  赵启明对村里的报价有想法是因为他有更深的考虑。如果平整土地打个院墙就花七十九万再把举行奠基仪式的费用加进去可能就要往百万上赶了。本来对这个项目心里不那么过格如果花百万就为组织一个奠基典礼让人传出去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形式主义“典型”和装点门面的“范本”啦。所以费用必须下降下降再下降。他把村支书村主任叫到跟前以商量的口气道“你们商量一下费用可否控制在十五万。”

  村支书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拿不下来拿不下来。”

  黄秋生警告道“当时镇里与你们村订有合同在你们村征地院墙归你们村的劳动服务公司承接。如果赵镇长提出的价格你们做不下来我们只能另请别的公司来做。”

  村支书和村主任走到一旁商议去了。

  “十五万有公司拿得下来吗”他心里没底便问黄秋生。

  “我有办法。”黄秋生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拨着号码。

  “你找谁来”他问。

  “金红祥。”黄秋生道。

  金红祥曾是宁阳的“黑道老大”这几年把他的非法所得在逐渐漂白。他手下有多家公司并做着正当生意。虽然这个人名声有所好转但他还是不放心地问“合适吗”

  “十天时间又要搞拆迁又要搞补偿又要打院墙还要组织桩机等设备进场你给的钱又不多只有金红祥能够搞定。”黄秋生当机立断道。

  是呀时间太紧了光鸡场拆迁如果让镇政府去谈要谈多个回合不说钱也不会赔得少。业主以为是政府的知道你急也晓得你是公家的当然就趁火打劫无理也要嚼出个有理来。而金红祥去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的背景吓人余威犹在只要几个小喽啰往鸡场一站业主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就范。再说他有建筑公司打院墙是提锅上灶。什么桩基呀挖机呀等开工设备应有尽有只需往“诚凯”工地一搬就成。让金红祥办十天之内完全可以搞定镇里要少操许多心少伤很多神。这件事要是搁在以往打死他也不会答应。他认为共产党的官员怎么能与这些夹在红黑两道之间的黄道人物交往把自己搞得不红不黑不清不白的。但是这几年的实践和教训让他得出一个结论极个别的刁民让金红祥这样的人去治更简捷更有效复杂难办的事交他们去处理更快捷更轻松。所以他也开始慢慢地接受这些黄道人物。他丝毫不担心他们的能力能量只是担心他们帮助你完成任务后会不会有交易条件便问道“不会有啥后遗症吧”

  “不会镇里请他们出面做这种小不点工程在他们看来是对他们的信任很引以为荣的事情。他们就是要通过做政府工程来拉近和政府官员的距离为今后争取更大的政府投资项目积累人脉聚合资源。”黄秋生深谙其道款款道来接着催促道“你去吧这儿由我来对付保证把事情办好。”

  对黄秋生做事他当然放心。黄秋生让他离开他求之不得便坐上车赶回镇里。

  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隔壁江书记的办公室有喧闹争吵之声侧耳细听一个男人粗气大声道“我儿子年过三十面临结婚。镇里必须兑现我们的土地钱不然我儿子要打光棍了。”又一个男人苦兮兮道“我老婆得了尿毒症每个星期都要花钱透析镇里的钱不给我们我老婆只怕没命了。”江书记耐心解释道“你们两家有困难我能理解但这不是一两个钱镇里筹钱还需要一个过程。另外镇里只欠村里的钱你们要钱只能去找村里。”其中一个耍横枪搭横耙道“我们只找债主你不答应给钱我们就赖着不走”

  哦又是汪河村的村民来上访了。

  眼看书记被困做镇长的必须解救万不可避而不管。他急忙打通政办主任电话让他多叫几个人来江书记办公室。

  一会儿政办主任带着六个精壮小伙子来到。他领着他们走向江书记的办公室一到门口蓦然看到两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人齐刷刷地跪在江书记的办公桌前旁边有一个男人装着看手机的样子其实在抓拍。他冲过去一把从那个男人手中夺过手机交给政办主任。他得理不饶人地大声嚷嚷道“通过抓拍‘下跪请愿’的视频扩大影响呀太下三滥了。要钱就要钱搞这种鬼把戏干什么”原来是准备劝退的现在抓住了把柄那就休怪不客气了。他手一挥六个精壮小伙两人一组把三个人架出办公室送到一楼信访接待厅。

  待三人坐定政办主任让三人报上姓名。得知他们叫汪新光、汪祖成、汪作强。他便耐心细致地和三人展开对话。听完他们的诉求后他先讲一番道理再讲几点纪律而后才讲兑现方式可谓不厌其烦苦口婆心直至讲得三个人心悦诚服无话可说最后心平气和地离开。

  从刚才这件事他似乎又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作为质朴的农民他们怎么会想起偷拍视频呢从迹象判断他们是有备而来。如果这段视频抓拍成功挂到网上冠之以“上访百姓下跪请愿”的醒目标题江书记将会面对怎样的社会舆论和压力。在提拔的关键时刻还能容得下这种负面新闻吗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解救让江书记逃过一劫。

  当好一个镇长不易呀他在心里喟叹道。这一路走过来经历也多感悟更多。镇长是个敏感职位弄不好就要在书记和下属之间受“夹板气”像这样的情况多了去了。有很多镇长开始和书记关系处的不错当着当着就逐渐变得面和心不和暗中较劲互不买账。还有的当着当着和书记变成两个阵营下属跟着站队双方坐不到一块互为敌我互相制衡搞得工作无法开展。其实当好镇长也没啥诀窍最最关键的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二号就要说二号该说的话做二号该做的事就要“来了矛盾得挡来了荣誉得让来了危险得上来了问题得扛”

  下午在县里参加“文明城市”创建动员大会手机突然在荷包里振动一下。他偷偷掏出手机查看短信不觉大吃一惊“我已订‘梧桐苑’388包间想请你共进晚餐周亚倩。”

  她的短信彻底搅乱了他的思绪。主席台上的领导振振有词地作着报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里萦绕的是她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以及那双骨碌骨碌转个不停的大眼睛。

  他和周亚倩是高中同学同年考入省城师范大学。由于两人被选为系学生会干部便和身为校学生会副主席高他们两届的吴远扬熟识。也许都是宁阳人的缘故三个人关系走得挺近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她有校花一样的美貌心性很高两个男生都对她有好感但怕拒绝都未敢表白。

  吴远扬毕业那年在全省公务员招考中考进了宁阳县委办公室并很快当上副科长。在他毕业那年正巧县委办招人吴远扬告知了他信息。他认真复习积极备考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县委办并成为吴远扬手下的科员。而她在省城找工作受阻也被其当教育局长的叔父与人社局长做交易安排进了人社服务中心。

  在拍完毕业照合影后同学们欢聚一堂举杯痛饮都把自己喝得昏昏欲醉。那天他借着酒劲大胆而放肆地向她作了表白“亚倩我爱你让我一生一世来照顾你吧”足足憋了四年几乎每晚都在口里念叨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他做好准备面对她的拒绝可她却默默地牵起他的手捧在胸前然后幸福地倒在他的怀里。

  他进办公室之前所有领导讲话由吴远扬负责。他进办公室之后吴远扬抽身他成了“主笔”。两人出自同一学校本来就很友好现在又在一块共事自然而然地成了无话不谈相互信赖的朋友。吴远扬经常有意无意地打探他和周亚倩的相处情况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吴远扬常常向他灌输要想出人头地必须成为办公室里不可或缺的“笔杆子”。嘱咐他要多花时间阅读多花时间积累多花时间练笔。所以他几乎每晚要加班和亚倩单处谈恋爱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的七月二日县委要召开“思想再解放认识再提升促进宁阳跨越发展”的大会办公室主任召集他们一道按照县委书记的要求拟出了大会主体报告的脉络和提纲交由他操刀完成。他关掉手机闭在小会议室写了三天完成了洋洋洒洒一万五千字的报告先送主任过目再送书记阅审好在他们都比较满意未提过多的修改意见。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去找断了几日联系的女朋友。

  他打她的手机不接。上她的单位去找人家说她请假了。摸到她的家里去也没见人影。最后通过她的闺蜜打听到她的父亲心梗差点送命正在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他发疯一样地跑到医院碰巧看到她挽着吴远扬的胳膊从医院出来……

  三天能发生什么呢他设定过无数种场景无数种画面。但是只有那个画面是最为合理的解释那天她父亲突发心梗给他打手机不通打他办公室的座机吴远扬接到听她声音挺急切忙问她什么事她说找赵启明。吴远扬对她心仪已久挑拨离间地说赵启明和省城来的一个女同学出去了。你有事给我说吧。无助的她便告诉他父亲病危的消息。于是吴远扬二话没说义不容辞地跑到她的身边像她男朋友一样担起了照护陪伴的责任。

  这也是最为接近真相的一个版本因为后来从同学间的议论和揣测之中大家推演的情况和这个版本相差无几。

  通过这件事情让他彻底明白千万不要见人就掏心掏肺的有的人真的是“面前心连心背后动脑筋”。

  想一想他对吴远扬没啥好感对她更是有一种鄙视。他不想见到这个女人。他想一口回绝。再说晚餐江书记已作安排。他拿出手机打开发件箱快速写上“我有应酬不能赴约”的句子拇指在“发送”键上正要按下却忽然犹豫而停住了。拒绝等于是还在计较还没有放下。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总在过去的回忆里纠结昨天的太阳晒不干今天的衣裳。”我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是他们对不起我何苦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必须和她要有一次面对彻底解开心中的那个结。他立马删掉那八个字补上“六点半赴约赵启明”这行字发了过去。

  他感到人从内到外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期盼。

  会开到将近六点才结束他匆匆赶到“梧桐苑”餐厅在288包房里主人客人都已到齐和大家寒暄过后他坐在靠近门边利于撤退的位置反正有县领导和江书记作陪自己只是个镶边角色坐哪里无所谓。

  开席了先是一阵集体敬。接着他端起酒杯分头敬了上海老板和县领导后走近江书记把嘴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请了个假。

  推门走进388包间他还为如何开口而伤神。没想到一看到他出现已为人社局副局长的周亚倩大方得体地站起身“来了坐。”她的眼睛依然那么生动有神脸庞依旧那样白皙精致。她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的雍容和优雅没有半点的不自在也没有丝毫的尴尬好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恩爱情仇就当是现在刚刚结识的朋友一样。

  两人例行公事地相互询问了工作上的事又冠冕堂皇地作了回应。

  “今天和你相聚是有一事相求。”她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切入正题道。

  “说吧。”他淡然回应道。

  “你也知道我们家远扬和你们镇江良平书记是副县长的竞争对手我希望你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帮我们一把。”她娇羞地望着他有些直白地要求道话语中明显带着撒娇发嗲的意味。

  “我区区一个小镇长何德何能可以帮上你家吴大书记的忙你太高抬我了。”他语含讥诮吊儿郞当道。

  “说正经的。你们镇汪河村群众为兑现征地合同款的事正闹上访并且你们镇补偿不到位的事已经被捅到省里。即将有省主要领导签批意见肯定是要求严肃查处。估计时间不会很久签批的意见就要传下来。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江良平所为因而江良平必须被追究责任而背受处分。一旦处分做实提拔应该是没戏了吴远扬也就没竞争对手了。”她眼里闪过一缕得意自信满满道。

  真相终于大白原来在背后操纵汪河村上访的真的是吴远扬之流。他打心眼里对这班人感到鄙弃不满地责问道“阳光操作公平竞争有必要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吗”

  “你可能不知道江良平是一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的‘祖宗’。六七年前其实调到城关镇任书记的应该是吴远扬而不是他江良平。但是就在那当口江良平通过他的老家村支书煽动几百老百姓在县委县政府大楼前静坐请愿告吴远扬的状搞得吴远扬下不了台。最后讨好的是江良平调进城关镇当上了书记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县领导的行列之中。所以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亚倩旧事重提颇为激愤道。她面色泛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似乎在宣战我报仇来了

  吴远扬的确在江良平的老家做过党委书记。当年为了快速增加镇里的税收吴远扬引进了一个化工企业。由于排污设备不全化工企业的污水基本是岔排进河里而那条河流经江良平的老家村对村里的农田、鱼池污染挺大。每天有死鱼死虾的不说连那稻谷也长得矮矮锉锉不出稻穗。老百姓多次上访县里镇里答应得很好但就是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往往上访那几日化工企业停排几天一旦不访了企业照排不误。这下惹怒了老百姓几百人倾巢出动在县委县政府门前静坐示威。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肯定有人在组织策划但江良平是否参与就无从考证了。他好心劝慰道“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何必追究不放再说你又没有掌握证据一定是江良平所为。”

  “你呀白在这官场待了十几年依然那么天真。”她在夸奖中带有鄙夷继而秘而不宣道“这统统都是内幕 。”

  “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内幕”他根本不相信地问。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不说罢了。”她高深莫测地一笑直言不讳道“我是你的多年同学远扬是你的学长凭着我们这种关系希望你做两件事第一汪河村的上访不要管了让他们越闹越大越好。第二你曾几次帮人‘顶包’这次切不可意气用事再为江良平”‘顶包’背过。只要你保证做到这两点我将动用所有关系全力运作帮你当上河口镇委书记让你甩掉‘中国好老二’的帽子。”

  她的言语之中给了他虚有其表的承诺实则是在炫耀她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但却没让他产生丝毫的动心。她好像在演绎一部跌宕玄幻的悬疑剧让他身临恐怖不寒而栗。他可不想陷进她布局的阴谋的大网之中便冷冷地拒绝道“对不起我要让你失望了。处理汪河村的上访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可能失职渎职弃之不管而让事态恶化影响扩大。至于‘顶包’之事那是我的选择。如果那个人值得我想我会再次冲动一次。”

  她的脸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听完他的话后瞬间变得阴云密布不一会儿还滴起豆大的雨珠。她啜泣道“一心向善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要对我绝情绝意”

  女人的眼泪差点让他心软下来但正义的豪气立马筑牢了理智的堤坝没让感性的洪水泛滥开来。他用低沉的男中音慷慨陈词道“不是我绝情绝意而是我向来只帮光明正大行事磊落之人。如果我助纣为虐帮那些专在背后搞阴谋诡计之流岂不污没了我的善良”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出包房。

  四

  二十八日上午“诚凯”项目奠基仪式圆满收场。县委书记带着四大班子领导以及乡镇党委书记和县直科局一把手参加了这个简单而热烈的仪式。应该说在市委考察组即将到来之前这项活动给了江书记一次惊艳“亮相”的机会。最让赵启明欣慰的是老板一直犹豫不决久拖未建随着仪式结束项目正式动工开建。

  江书记交代的两项重点工作一项算是大功告成。另一项工作目前虽还平稳但他不敢懈怠周亚倩说的那番话让他真假难分却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让他的心揪得更紧气力下得更足。

  下午他坐车来到汪河村村部。老林带着几名工作组成员刚刚吃完午饭坐在饭桌边闲聊见他到来老林站起欣然汇报道“报告镇长在家的两百六十一户已经签了两百五十五户只剩六个钉子户。”看到老林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样子就知道他这段时间全身心扑在了汪河村他心疼地鼓励道“这些天辛苦了再加把劲儿把六户签下来我车上有两瓶好酒留着犒劳你们。”老林扫过大家一眼硬生生地吞了口冷涎兴高采烈道“听到没有最后冲刺一把镇长请我们喝酒”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摩拳擦掌纷纷表态坚决把六颗钉子拔下来。

  他把老林拉至另外一间办公室征询道“还有不在家在县城打工的十九户怎么处理要不要找他们签”老林摇头道“我觉得没必要。我征求过大家的意见大家认为十九户本来不在村里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把他们一找只怕又要把事情挑起来弄得复杂化。再说村里只要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村民签字同意没签字的极少数人即便上访也访不出去。”想一想老林说的也对村民的工作做到这样已经相当圆满了要达到百分之百不太可能所以他没再要求而是郑重提醒道“做工作签字是一回事更要关注村民们的动向。”老林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神秘兮兮道“你说到动向这几天我拣了个耳朵好像是说村支书汪新成的外甥叫吴什么的也参加这次副县长竞争。”

  哦轻轻的一声点醒却把他震撼到了。

  他坐车来到县委组织部在档案科找到老同学罗文芳。看他慌慌的样子罗文芳问他有啥事他说想查一查吴远扬的父母亲姓名。罗文芳说档案只有县领导才能查。他玩笑道我现在不是县领导保不准日后能当上呢。罗文芳望看他甜甜一笑然后走进隔壁档案室。

  仅过小会儿罗文芳走出来交给他一张纸条后努嘴示意他走。

  坐上车他展开那张纸条赫然看到两行字

  父亲? 吴云江? 1950.1? 务农

  母亲? 汪新姣? 1951.8? 务农

  汪新姣、汪新成、汪新华、汪新普、汪新光……当脑里把这些名字一一闪过后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回到办公室他打通派出所长的电话吩咐他去袁桥镇黄益村核查一下汪新姣的娘家所在地。派出所所长说如果只要查清她的娘家地我不用过去打个电话给袁桥派出所所长让他查查信息就知道了。

  其实不用查他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联想到村支书汪新成突然住院、村主任汪新普远赴上海、汪新华一夜之间组织百人上访、汪新光直闯镇里找江书记讨钱并偷拍“下跪请愿”的场景还有汪新成撂担子辞职等等说明背后有高人指点、专人策划、团队运作。他们选准这个薄弱点突破功夫下得不谓不深。不过仅就他们目前所出示的“组合拳”还不足为惧就是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阴招损招接踵而至根据那天周亚倩提供的信息省主要领导要就汪河村上访事件签批意见难道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件事该不该给江书记作个汇报呢他有些犹豫。

  月初市委干部考察组如约而至先召开全县领导干部大会进行民主推荐他和江书记都参加了。大会推荐过后还要单独进行个别推荐因为牵涉的人多所以身处城区的他们被安排到了下午。

  回办公室不久江书记把他叫过去面色沉郁地告诉他汪河村又有二十名村民赴省上访。他摆手否定道我派老林带着工作组驻扎村里严防死守不会有人去上访的。江书记拿出手机翻出短信证实道驻省城办的刘主任发过来的短信不会有误。接着默脸指示道你带人去接访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心里一直担惊受怕汪河村会出现上访它还真就来了而且是在干部考察组前来宁阳考察的节骨眼上他们还真会凑热闹的。

  他打通老林的手机劈头盖脑一顿臭骂。等到老林知道缘由赶紧澄清道“我的领导呀我带人驻在村里风平浪静的哪有什么人去上访呀”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果真是那一块出问题了。他有些懊悔当时真该让老林他们把那班人的工作也做了。想到这是隐患却没有想法去化解侥幸心态害死人啦

  他拉上黄秋生坐车直奔省城。到了省信访局驻省城办刘主任守在门口周围没见一人。黄秋生急问“人呢”刘主任摆头苦笑道“刚才在一个叫汪新河的带领下欢天喜地坐车走了。”他不解地问“既然来上访为何那么欢喜还走得那么洒脱”刘主任细述道“这班人来了后由驻省城站的一名叫汪新民的记者引着直接找到今日接访的领导省纪委的郑书记。这个记者是你们镇汪河村的人不仅文章写得好而且与省领导关系很熟络。他把早就写好的内参文章交给了郑书记。郑书记听过上访人的申诉又看了汪新民的内参非常气愤当即作了批示。那班人拿到了省领导的‘墨宝’当然欢喜呀”黄秋生追问道“批示写的啥呀”刘主任面色凝重道“大概意思是要求县委迅速整改到位严肃追查问责。你们犯在郑书记的手上恐怕是摊上大事了。”黄秋生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我来背个处分。”刘主任瞪大眼睛望他一眼补充道“现在省里正在开展损害农民利益的专项整治你们刚好顶在风头上了。郑书记处事严厉办事认真他责令省纠风办主任下午到县里专门去督办这件事。”黄秋生直吐舌头“动这么高的格下这么大的驾呀”

  看来周亚倩说的没错他们早有筹划让驻省城记者站的记者汪新民写好内参文章在提前得到省纪委郑书记的接访日期后迅速组织人员上访。一环一环严丝合缝。

  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挽回是不大可能了唯一的途径就是做好补救他诚心诚意地求助道“刘主任你在省城待得时间长码头宽能否给我们疏通疏通”刘主任当即推却道“在省城时间长但和省纪委没啥关系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和刘主任握手告辞后两人无精打采地坐进车里。

  “这狗日的汪新民每次回老家我都代表镇里热情接待又吃又带的真他娘没良心一条白眼狼。”黄秋生恼恨地诅咒道。

  “现在这个世道呀有几个人还记得良心二字。”他无可奈何道“整个汪河村围绕一个共同的目标全体动员同仇敌忾团结一心。我们在明处做工作人家在暗处使绊子。按下葫芦浮起瓢让人防不胜防的。”

  “说实话我通过这件事情才真正体会到官场的险峻和不测简直太可怕了”黄秋生胆战心惊道。

  晚上回到镇里他给江书记汇报了情况最后自我检讨道“对不起江书记本人做事顾此失彼只把工作重心放在住在村里的村民而疏忽了在县城打工的那班人。”

  “你老赵向来做事稳妥工作精细当了十年镇长从未错拐这次怎么会出现疏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江书记脸色不好看话中有话道。

  “其实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他不是想推卸责任而是想揭出真相。

  “我中午听袁桥镇党委书记说了汪新成汪新普汪新华一班人是吴远扬的舅舅他们在共同谋划这件事。我下午又听一位朋友说吴远扬的老婆曾是你的初恋你们两人还单独用过餐。”江书记抽丝剥茧一点一滴地吐槽道。

  黄秋生是最后一个走进他办公室的班子成员没有劝慰没有惋惜而是用那种男人少有的爽直真情告白道“赵镇长能与你共事交上你这样的朋友值”一番话总算让他沮丧颓废的心灵得到些许的慰藉。

  当别人都认为你做得不对时你对你自认为“正确”的决定该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回首自己的三次“顶包”第一次是无可奈何地顶替第二次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第三次是义不容辞地承担。一切似乎是天意注定让你无法回避难以逃脱。难道我错了吗我何错之有

  人本来就极其郁闷更让他始料不及备受打击的是县委把吴远扬从河口调到城关镇当书记做他的顶头上司。这是县委在考验他的心理极限吗调谁来不行怎么偏偏调吴远扬来让他们这对冤家第三次聚首。他窝火死了他憋屈死了他想呐喊他要爆发

  他打通蒋副部长的电话准备找他坐坐好好倾诉一番。而约了几次老蒋都以忙为由推托说有时间会找他。

  苦苦挣扎几日心里才渐趋平静工作也慢慢适应下来。日子还得不紧不慢地过事情还要一如既往地做。他知道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放不下想不开看不透忘不了”。他尽快地调整心态告诫自己“成不了心态的主人必然会沦为情绪的奴隶”。所以他努力地让自己变得乐观变得淡泊变得与世无争。而要达到这种变化唯有用阿Q精神胜利法宽慰自己你只有做镇长的命就不要去做当书记的梦。把“中国好老二”做出水平做出样板做成全国第一比那无声无息地当个镇委书记不知要强多少倍咧。

  他很清楚他和吴远扬搭班子不会很久。两个人志不同道不合在一起别扭不说而且心里都不会踏实。无须他出面吴远扬自有安排他新官上任会有他的“组阁”计划而自己绝对不是他计划中的镇长人选。果不其然没过几天镇里有人放风说吴远扬已找了杜书记建言县委调他进科局。社会上立刻就传出风声说杜书记同意调他出来到环保局任副局长。传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一样。他求之不得反正他已经收起了那股子雄心壮志做好准备到县直科局做个副局长了。只是他感到很寒心替人“顶包”三次换了三个地方做了十年镇长按资历资格不说做个小科局的一把手至少也应该安排在大科局当个“常务”。而到县环保局当个末副局长真的无法向社会交代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一个半月后蒋副部长终于给他打了电话但不是约他出去坐坐而是通知他杜书记在县委小会议室召见。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赶到县委小会议室门口竟提前了一刻钟蒋副部长候在门口拍拍他的肩膀面带微笑眼露喜悦地看着他。见时间尚早他把蒋副部长拐到一边急切地问“杜书记何事召见”蒋副部长笑道“当然是好事。”他摇头否认道“像我这种‘破脑壳’怎么会有好事降临呢”蒋副部长低声透露道“昨晚县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举荐你参加市里的援疆团出任新疆某县的副县长。”

  “不会吧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吗”他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会光顾到他的身上。关于这件事情两个月前就听说了。市里要选派三人援疆分给宁阳县一个指标到新疆挂职去做副县长干满两年后回市里安排相应职务。说白了这也是市委为县里解决一个提拔名额。所以县里一般是安排具备提拔资格但因职数限制而未能提拔的乡镇优秀党委书记。当时民间组织部纷纷传讲说县委推荐吴远扬赴新疆挂职副县长但不知道为什么无疾而终县委又把吴调到城关镇做书记。他曾在心里想是不是那天当着杜书记、谢书记举报杜书记责令谢书记去彻查汪河村上访内幕……难道自己的一次无心插柳成就了今日的一片荫凉

  “我说的是真的你说的那个人选被淘汰了。”蒋副部长不容置疑地肯定道“杜书记这次打破常规越过惯例力主提拔你常委们一致同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谢谢领导还记得我。”他眼前发雾眼角潮湿有些喜极而泣。

  是呀一份坚守终于守得云开日出守得春暖花开……

  “是她邀请我在一块坐了会儿。”他坦陈道。

  “除了叙旧之外就没有谈别的吗”江书记眼光犀利逼视着问。

  “没有。”他有意避开江书记的眼神确切地回答道。

  “怎么我听说你的初恋女友向你提了几点要求呢”江书记的目光又像利剑一样直射过来寒光冷冷凌厉吓人“她让你不要管汪河村上访的事任其发酵。所以你有意留出一块不管以致发生今天的赴省上访。她还让你不要像个傻子再为我‘顶包’受过。是吧”

  “不是”他断然否定道。不是他想隐瞒更不存在欺骗只是他觉得说出那些话会让江书记平添许多联想而自己也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所以他索性矢口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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