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长出胡子

  镜子里长出胡子

  1

  家珍在职介中心登记完刚一转身,就被宾馆老总看中,太幸运了。她恨自己不青春也不少女,急把年龄少说几岁:刚出三十岁的头儿。老总说年轻反而不放心。家珍扭身抛出媚眼儿:我不太美丽。老总看到家珍像一个盛满棉絮的麻袋,说你美丽得可以,还要怎么美丽?

  家珍说,我真的不十分美丽。老总转身走了。这个老总不一般,家珍旁若无人地说,这个老总喜欢我,我搭眼一看就看出来了。你批准我当美女吧。家珍对老总的背影说:你指示我成为美女吧。

  老总批准家珍打扫职工食堂,指示她执一柄拖把或抓一片抹布儿,一会儿擦大理石地面,一会儿抹桌子,比在织布车间挡车强多了。职工吃饭是轮番轰炸,早班、中班、夜班,厨师、门卫、服务员,客房部、餐饮部、人事部,长流水不断线。家珍是个见面熟,叽叽嘎嘎地说着、笑着,还掺杂了动手动脚。男人们很快把家珍当作了“公共”,大家嘴上是亲呀、爱呀、宝贝儿、小蜜呀,手专往暄实的地方下功夫,有时三、四个人同时向家珍表达孤独的爱,家珍便乐得大显身手。每逢夜班的人走进食堂喝水、喝汤或喝稀饭时,家珍就托捧了自己的胸脯说:喝点这个吧,营养大。

  “牛奶、羊奶还是狗奶?”

  “小姐的奶,你娘的奶。”家珍说。

  老总偶然来职工食堂吃饭,家珍给老总擦一遍椅子,又擦一遍,再擦一遍,才容许老总落座。老总刚一落座,她一阵风就把饭菜端来,像一位贤良的妻子,捧着筷子,拿捏出一派温柔。她站在老总身旁说,吃吧老总,你饿了。老总坐下就吃。家珍柔情蜜意地看老总吃饭,见老总总不在意,伸小指头轻捣一下老总的腰,媚笑着,很真诚地恳求:“老总,提拔我当美女吧,你提拔我吧。”老总说提拔你,你要亲自当美女吗?家珍扭拉扭拉腰,眉飞色舞地说:“当然,亲自当美女。”本来月薪400元,老总为家珍又长了100元;本来不管吃、不管住,老总商议餐饮部经理:还差双筷子差个碗吗?女工宿舍倒个上铺,让家珍有空儿歇歇。家珍享受了相当级别的待遇,当众亲了老总的腮:“老总呀,你总不老,我爱上你了!”又说,“你也喜欢我吧,很实惠的。”老总说宾馆里闭着眼摸个小姐就比你老姐强!

  家珍一本正经地放下拖把,将胸脯先颤近老总:“你闭上眼摸吧,我哪里都比小姐暄腾,我是中姐,我是从小姐改制来的。真的,不骗你。”家珍把胸脯置于老总肩头,一手揽着老总的脖子,一手端饭碗喂老总,唱:“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众人皆笑。青果笑得呛了饭。

  家珍走近青果,脸一趿拉,“刷”,拖把往他脚前一戳,“叭”,抹布碗边一摔。她两手拧着青果的耳朵,怒目而视,一声不吭,蠕动着肥油闪亮的嘴巴,鼓励青果儿告饶:“你是哪个企业改制下来的?跳三个高儿碰不到我的奶子!” 众起哄:“青果,碰碰试试。” 家珍跷了脚后跟儿把胸脯亮出来:“我是谁?老总提拔我亲自当美女,不用研究!”

  众人笑,鼓动青果:“跳跳试试!”

  青果吓得直往后缩,像个没煮熟的海螺肉,怎么掘,也不出头儿。青果儿是锅炉房的替补,宾馆的“黑人儿”,他谎报三岁顶替得病还乡的爹来县城打工,锅炉房老师傅给他点儿剩饭,他就做了帮手,还算不上一个职工。老师傅被煤渣子崩烧了眼,辞职还家,这台锅炉只有青果会捣弄,青果就抛头露面地进食堂吃饭了。

  家珍把青果儿作了冤家对头。青果一坐到食堂的桌前,家珍立即走过去擦桌或拖地,扰得他端了碗东闪西躲。家珍甚至把拖把柄插进青果的裆间,挑一把烂草那样把青果挑起来,铲扔到食堂门外:“嘴上连根正经胡子也没有,管什么事?”

  青果恨恨地想,等我有了胡子,哼!

  2

  不待老总发文件,家珍提拔自己成了食堂的公共情人,醋得许多女职工不太愿进食堂吃饭。食堂成了男人的一统天下,家珍简直是女皇。

  男人们以取笑折磨青果儿讨家珍的好儿,谁叫他不长胡子呢?给他碗里放烂菜叶,在他的馒头里夹生猪尾巴,朝他的碗放屁,用辣椒擦他的嘴,这都是小菜儿。

  家珍见了青果,霎时平添了奶量,她把青果的头夹在胯间拖摆着,“嘎嘎”地笑出眼泪,捏瓜儿、掏雀儿、数胡子,令吃饭的小姐也笑不打一处来。吃饭成了一台“戏儿”,一个人活了一家人,家珍一笑一切都有了,比卡拉OK、保龄球、舞厅和桑拿都调动积极性,像歌谣里说的,泡小姐太贵,养情人太累,下岗职工最实惠!

  青果愤愤地想:有一天我长黑了胡子,哼!

  青果不进食堂吃饭,家珍便用菜叶包着几块牛肉、几片火腿,颤动着满身的营养走进锅炉房,吓得青果腿肚子直打哆嗦。家珍把牛肉和火腿向前送送,低声说:“吃了吧!”青果不敢伸手,家珍大喝一声:“吃!”又拿一块硬塞进青果嘴里:“我吃(持)大股,你吃(持)小股。”

  青果嘴里塞得鼓鼓的却不嚼不咽,瞪了眼,冷嗖嗖地看家珍。家珍说:“吃吧,不吃你怎么长胡子?不吃饭指靠什么长胡子?反正不花钱,猛吃!”

  青果对自己的胡子梦寐以求,煞费苦心,暗地里探索了许多掐胡助长的套路。开始是照镜子,他不断地走出锅炉房,到食堂洗水池上照镜子,甚至到前厅吧台的镜子前,不是照,是在自己嘴四周寻找胡子。后来嫌吧台镜子有水痕,照不清,用拾的镜碴观察自己胡子的生长情况,向女工借小镜。小镜换大镜,圆镜换方镜,嘴巴上还是找不到胡子。家珍说照什么?光板儿,一根胡子也没长。青果认为是镜子不好,又买一面专门刮胡子的小镜儿,还是没长出胡子。一天,青果看到了胡子,高兴得剐要跳,看清胡子是被人画在镜子上的。很长一个时期,青果对自己的胡子绝望了。

  青果像个影子飘进食堂,里面的水池上有一面镜子,他往镜子里看。

  家珍走进锅炉房,青果正弯腰往炉膛里添煤,家珍踢一脚青果:“别炭(燎)了胡子。”青果激动地问:“我长出胡子了?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家珍说,在老厨子的裤裆里,见青果气嘟嘟的,说你长出胡子了,一根儿。在哪里?青果忙从兜里摸小镜,照了找,哪里?家珍一把捉住青果的小鸡,攥着笑:“在这里,这根,就是还不硬。”

  青果摇头晃脑,收腹缩腰,用力拨开家珍的手。

  家珍问青果:“长出黑胡子,你要干什么?”

  青果愤愤地说:“不干什么!”他把大铲的煤“哗”捅进了炉膛。

  3

  小姐说,你总往镜子里看,镜子里有什么?青果说胡子。小姐说长胡子不定成熟,也有男人~辈子不长胡子。男人女相,帝王将相。青果想,我千万别男人女相。

  老厨子安慰青果,你已经有胡子了,开始长出来了。

  青果急忙摸着下巴问:“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摸着?”

  老厨子说,那不黄乎乎、细茸茸的一层儿?

  青果说:“我要黑乎乎的胡子,像样的胡子!”

  青果独出心裁向女工讨了假眼睫毛作胡子贴在了嘴上,结果被家珍生格致地撕下来,嘴唇肿了好几天。

  家珍的腮上、脖子上印着老厨子的吻记,她不耐烦地驱逐青果:“烧锅炉去,烧锅炉去。烧烧就长出胡子了。”

  青果出门并没有去烧锅炉,他从塑料挂挡的缝里看进去,掏出小镜子照,背对了门口站着,他从镜子里没看到自己的胡子,却看到老厨子从身后揽腰抱起家珍“抢嗖儿”:晕不晕,晕不晕?然后“墩面”,当了面“啃枣儿”、“瞎子抱瘸子”,搂着她跳“抹布舞”或“拖把舞”。家珍“咯咯”地笑着:“我满身的营养。”老厨子就涎着脸说,我怎么没看到呀,我试试?

  家珍的笑声更爽朗了,她的身子在老厨子怀里扭来扭去,像面条儿,“痒痒死了,痒痒死了”却不跑开或走开,甚至纠正了姿势让老厨子更得手。她在满身腻味的老厨子臂箍里,撒娇卖俏地嚷着:“青果,救我!”

  青果幽灵一般溜回锅炉房,把炉火烧旺,令蒸汽增多,让气哨“吱吱”地响在院子。

  4

  如果没有青果照镜子,家珍反而有些感到长胡子的老厨子没多少味道。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有老厨子喜爱她的营养。她在吊起老厨子的胃口后,故作矫情地躲进锅炉房。不一会儿,老厨子便闻着味跑进锅炉房,当了青果的面迫不及待地和家珍亲热。家珍会推开青果:“数你的胡子去吧,快走吧,看什么?你干咽唾沫。”有时,老厨子掏出半拉子镜片,往青果面前塞,一边推他出门:“出去照,出去照,出去照胡子长得快。”青果就到食堂里照镜子。过一会儿,家珍挽着老厨子油腻腻的胳臂走进食堂,赶着青果:“照什么照?全是黄胡子。回锅炉房吃煤去吧,吃煤长黑胡子。”

  青果往炉膛里填一铲煤,义填一铲煤,然后“咣”把炉门掩了,拧开一个气阀,弄出一屋蒸汽,赶家珍走。家珍问:“你不想娘?你娘白养了你?”

  “我没有娘!”青果抱了煤炉铲蹲在炉前嘟哝,“我娘早死了,我三个月时娘就死了。”

  家珍就拧着青果的耳朵将他从地下提起来:“你爹呢?”

  青果的眼泪就扑拉扑拉滚下来。

  家珍放下菜叶里包的美味:“掉什么泪?我女儿她还没有爹呢,你要欢乐!欢乐长胡子!”

  天气冷下来的时候,宾馆里放了暖气,但职工宿舍没通暖气,家珍去锅炉房取暖。她把自己像麻袋般扔到青果的小窄床上。如果青果躺着,她就搂着他;或她躺下,要青果上床。青果关上门,悄无声地爬上床。碰巧有男工来敲门,青果就悄悄起身开门对外面的人说:“她睡了。”意思是闹醒她你不敢吧?的确没人敢闹醒家珍。男人问青果:“她就这么睡,一点儿事没有?”

  青果点点头:“一点儿事儿没有。”

  白天,老厨子拥了家珍走进锅炉房,家珍说:“青果你出去看看胡子长出来没有?”青果就出去了。家珍又说:“随手把门带上。”青果随手把门带上。过了一会儿老厨子走了,家珍又说:“进来吧,青果儿,你看到什么了?”青果愤愤地把镜子扔进炉膛里,说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你听到什么了?青果说,我听到你嗷嗷叫,像杀猪。家珍笑说,他要杀了我,比刀还狠。

  朦胧中青果长出胡子了,眼看着粗了,硬了,开始黑乎乎一层儿了。

  家珍也变了,脸白了是增白粉蜜,眼睛黑是打了眼影,嘴唇鲜红靠唇膏,当了老厨子的面问:“谁娶我,不用买席梦思,试试肚皮吧,三把抓不透,比席梦思还席梦思。谁娶我?”

  大家说,青果娶你,一溜十几辆高级轿车,在宾馆里举行婚礼。老总主婚,锅炉洞房。

  家珍不屑:哼哼,凭青果那几根胡子?打个喷嚏就把他震到屋顶上。

  5

  又到冬天,家珍在锅炉房的小床上搂着青果,嘎嘎地笑着让青果看她的营养,你摸摸吧,没有事。青果也不说什么,推开她的手。

  这时,老厨子提了礼物找进锅炉房,当了青果的面抱住家珍,旁若无人地动手。家珍抬膝盖狠狠地顶在老厨子的“欢乐”上,老厨子痛得“嗷”一声跑了。

  青果不由得咧嘴笑了。家珍仰天大笑,她展开肥嘟嘟的手掌捂在胸口上,换着气,像一位抒情歌手。她指指老厨子捎来的散烟剩酒:“这些捎给你爹!”青果就收拾收拾放到床下的纸箱里。家珍说青果,在这里过年吧,有钱人都在宾馆里过年,咱呢,三倍的工资.有吃有喝。你爹那头儿,找个人捎回去点儿东西就行了。

  比预料得快,不用照镜子,青果的声音粗了,一夜间长出不少胡子。

  家珍想睡得舒服解乏,脱了衣服和青果挤在一个小铁床上,盖一床被子。被子太窄,家珍太宽,她索性仰躺着,把青果托到自己身上。青果穿了衣服,支撑得四周透风,家珍脱净了青果的衣服。她有意无意地把玩着青果儿的“欢乐”,细看青果:“你的胡子长了,粗了,黑了,硬挺挺的。”

  6

  家珍变得如水柔软,说话细声细气,扶硬了青果的胆量。她开始可怜巴巴地乞求青果了,“青果儿,青果儿“陛子越来越软,越柔,越温,越顺,反把青果拨拉得越硬,越刚,越热,越戗了,青果竟敢当着众人面儿喝斥家珍。吃饭的时候,家珍盛一份饭放上好心意给青果送去,一边干活一边警惕地守卫着青果吃饭。如果有人作弄青果,她就母老虎一样扑上去。青果以命令的口吻让家珍给他盛水,吃完饭把碗一推,拿眼向家珍一瞅,家珍赶紧收拾,唯唯诺诺,像只猫儿。

  家珍把青果的衣服洗得于干净净,还为他拆洗了被子,把青果儿像个老总那样侍候着,把锅炉房弄得甚至有点儿家的味道了。

  青果呢,感到自己的胡子在迅速长出,一天比一天变粗变黑也变硬了。父亲来城里看望青果,为青果自豪。青果自己闯进城市有了一方天下,有吃有住有用,吃饭还有人做,山珍海味,学会了烧锅炉,出息不小呵。青果提出回家看看,父亲大吃一惊也有些绝望:“不能回去,我还想到这里来呢。”

  青果看着家珍对爹说:“我不愿意见她。”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

  爹说:“你哪辈子积的福呢?她像你娘一样,比你娘还亲呵,是你娘转世吧?”

  青果叹一口气,摔碎一面镜子。家珍又给爹收拾了好多东西,还给了爹车票钱,她问青果:“你的工资呢?三个月也有1000元钱,你不抽烟不喝酒的?”青果只得拿出了工钱,有生得到的最大一笔钱,他还没考虑出这笔钱怎么用法儿,便交给了爹。

  7

  又一个过年时,家珍的女儿瑞雪来了,穿着红羽绒服,戴着白帽,像花上压了雪,亮眼。家珍把女儿安排在自己床上。晚上,瑞雪抱着家珍的胳膊:“妈,你在这里睡吧,咱俩一个床。”家珍说不用,挤巴着你不解乏。瑞雪眨着眼问:“你到哪睡?”家珍说到锅炉房挤巴一下还暖和。你睡吧,睡好了积下劲儿准备过年。

  瑞雪眨眨眼,没说什么。

  暑假时,瑞雪开始去锅炉房找青果聊天。瑞雪是多么敬佩青果,青果使母亲更像母亲了。

  在锅炉房门后,竖在地上一块镜片,是裁下的装饰下脚料,瑞雪弯了腰在镜片前照。青果只穿一条短裤,他不时地摸着自己的胡子,很老练的架势,笑得瑞雪上不来气儿。

  青果问:“你从镜子里看到什么?”

  瑞雪以手背掩了嘴,很灿烂地笑着,直笑得腰弯到了地面。她说:“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很快寒假了,瑞雪来宾馆先进锅炉房找青果,她坐在小床上甩了腿、拍着手说,胡子,胡子。

  青果感到自己的胡子“腾”地燃烧了,森林般的胡子,蓝蓝淡淡的火苗,熊熊燃烧,霹雳喀嚓地响。

  暑假时,瑞雪将一把简易的刮胡子刀儿,压在青果的枕头底下。

  家珍看着锅炉房地上有胡子,拾起来看着,不错,是青果的胡子,青果好不容易长出的胡子,怎么舍得就那么刮了?像要连根拔去一样。那面家珍送的小镜面朝地摔碎了,纹裂着像一个方向盘。

  青果领了中专毕业的瑞雪闯荡生活去了,俩人谁也没跟家珍说一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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