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了俺家腊肉

  谁偷了俺家腊肉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就开始过小年了。可是,这天一早,坪山村张有田的媳妇春花却在院子里哭嚎着骂开了:是哪个丧良心的偷了俺家的腊肉……坪山村地处大凉山腹心,地瘦人穷,又没有什么资源,村民们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要想吃肉就得盼过年。只有到年边家家才杀一次猪,而且都制成腊肉,要省着吃上一年。而且山村民风淳朴,吵架斗嘴的事也极少发生,如今腊肉被偷,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春花的哭骂声很快引来了不少村民,撵得鸡飞狗跳。大伙一听腊肉大白天被偷,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说非把这个贼揪出来揍个鼻青脸肿不可。可这个贼是谁呢?全都傻了眼。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喊了一声:我知道是谁!大伙扭头一看,是本村的田大爷。

  这田大爷是村里的孤老头,平时谁家吵架斗嘴、儿女不孝都找他,尤其谁家有难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叫他,准行!村里人觉得他比天老爷管用,因此叫天老爷。

  天老爷走上前来,说:咱村没外人来,这个偷腊肉的人就在大伙中间!

  话音一落,顿时鸦雀无声,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猜测是谁!而在人群中凑热闹的刘根却心惊肉跳:难道天老爷看到我偷了?不用说,偷腊肉的人正是刘根!

  刘根年仅十八,住在张家的隔壁,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来刘根娘见家家都在杀猪准备过年,就让刘根买点腊肉过年吃,可刘根却愁上心头:哪有钱呀!刘根天天在山坡上勤扒苦做,忙到年底,家中依旧是穷得除去盐钱无油钱,而且他父亲在世时是个药罐子,把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如今前债未还,又借新债,谁还肯借?更重要的是,刘根怕再借被人看轻哪!

  可刘根是个孝子,不忍心让娘失望,就答应了。但他为难的神情没逃过娘的眼睛,娘马上改口称:说着玩呢,腊肉死硬,娘牙不好咬不动。刘根知道娘在宽他心,心里像针刺似的痛。他宽慰娘;娘,看你说的,不就是买腊肉吗?话是这么说,但上哪儿借钱?愁眉不展的刘根来到院子里寻思着,却没有一点办法。正感沮丧,他一抬头,见隔壁张有田院子里晒着几块腊肉,便动了窃念。心说有田叔,就当是借你的,等有了钱,我一定还你!他环顾四周,没见一个人影,就进了张家的院门……

  毕竟是头一次偷东西,刘根知道偷腊肉一旦被人发现,就无脸在村里呆了,所以他不敢把腊肉藏在家里,而是用油纸包好后,埋在屋后自家的菜地里。他一回屋,就听到春花在院子里哭嚎着骂开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隐隐感到后悔,但他不得不装模作样地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这时,有人问天老爷这个贼到底是谁?刘根听了,一颗心狂跳不止,这要被他说出来不知该如何收场?心里一个劲地默念天老爷千万不能说,千万不能说……天老爷扫了刘根一眼,说:我得给他点面子。

  好险!见天老爷没说,刘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天老爷后面说的话,使他落地的心又悬了起来。只听天老爷说:我说偷肉的,今儿晚上,你把腊肉挂在老地方,这事就算过去了,否则让你去牢里‘过年’!他扔下这话就转身走了。

  村民们觉得天老爷说得在理,也就纷纷散去了。刘根却心中疑惑:难道是天老爷给我面子?

  入夜,刘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只要一闭上眼,眼前不是天老爷愤怒的眼睛,就是大伙嘲笑的面孔,似乎在说:这个贼是你啊!窘得刘根抬不起头来。

  那么腊肉究竟挂不挂?刘根的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不能挂,反正没人看见,要是你挂的时候被人逮个正着,那永远背上个贼名,村里人还容得下你吗?另一个人说,还是挂,要是真的被天老爷看见呢?现在挂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你要相信天老爷的话。争来争去,没一个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之中的刘根忽听屋外有人说话,一睁眼,天已大亮。只听一个声音传来:看来天老爷也不知道这贼是谁,他只是施了个敲山震虎之计,想让贼主动归还腊肉,这未免太天真了?!

  刘根听罢,暗自庆幸:幸好没挂腊肉,不然……刚想到这,有人接茬是啊!我看天老爷调解个事没说的,这破案的事恐怕……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刘根就听出是天老爷的声音:不行是吧?土粪堆还有发热的时候!我说。谁心中有鬼谁清楚,心中有鬼就会引来鬼。这几天夜里,这个偷腊肉的家里就会有鬼叫。嘿嘿,大家要是不信,可以听听。

  天老爷的话,着实吓得刘根心惊胆战。他悄悄下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天老爷叼着烟杆已转身离去,而在场的人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等天老爷走远,才有人半信半疑地问:天老爷真有这个能耐?

  当然喽,苍天有眼。谁做了亏心事,天老爷一看就知道!有人煞有介事地说。但有人哂笑:我看天老爷是糊弄人,捉不到贼,就拿鬼来唬人! 尽管外面的人说法不一,但刘根的心一阵发紧,因为天老爷从来没说过大话!咋办呢?是主动承认还是被动认罪?他心里乱极了。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静观其变。

  天擦黑,家家关门闭户,熄灯灭火,都揣着好奇心躲在被窝里听鬼叫。可除了鸡鸭鹅狗猫的叫声之外,哪有什么鬼叫?可刘根躺在床上既惊又怕,不知接下来会不会有鬼叫。

  到了后半夜,鬼叫倒没有听到,却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野狗的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随着野狗的叫声越来越近,刘根便忐忑不安起来,担心腊肉被野狗刨出来吃了,连忙起身披衣出门,悄悄来到屋后菜地,在埋腊肉的地方看了看,发现没被狗刨开,便用脚使劲踩实,才放心回屋。

  第二天天麻麻亮时,刘根又听到张家院子外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来:

  天老爷一不明查暗访,二不找人问话,这能破案?

  是呀,看来天老爷这牛吹大了!……

  这时的刘根既疑惑又不解:天老爷究竟看没看到我偷腊肉呢?他着实猜不透。

  当夜依旧如此,除了后半夜有野狗吠声之外,整夜,谁也没听到一丁点鬼叫。到了这个时候,村里人自然就没把天老爷的话当回事儿……

  在提心吊胆中挨过了两天,眼看这天快平安过去了,刘根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看来天老爷根本不知道是我偷的,但这种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能瞒就瞒吧!

  谁知到了晚上,刘根听到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吃惊不小,竟然是天老爷!天老爷突然而至,使刘根语无伦次,不知所措。只听天老爷乐哈哈地说快过年了,我知道你家没腊肉,就捎来了。说着,把手中的腊肉递给刘根。刘根的脑袋嗡地一下:一准天老爷看到自己偷腊肉了,要不咋知道没肉过年?一时弄得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想天老爷脸一沉说:不是嫌肉少吧?

  天老爷这么一说,刘根只得客套了两句,把腊肉接过来,赶紧让天老爷进屋。天老爷说了声不啦!,便摸出一个手绢包:窝在山旮旯里,即使累死累活,也只能糊糊嘴,好伢崽该出去闯闯。我看你小子挺能,过完年你就进城找活,干好了,带大伙一起致富。嘿嘿,到那时还愁没肉吃?

  听了天老爷的话,刘根又羞又愧,刚要说出原委,天老爷却把手绢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刘根惊愕半天才关好门,打开手绢包一看,里边是大小不一的票子!他知道,这些钱是天老爷一辈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同时他明白,天老爷不明说的原因,那就是给自己面子!他鼻子一酸,悔恨和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决定进城闯一闯!

  经历了这件事,刘根仿佛长大了许多。熬到夜深人静,他来到屋后菜地,想把腊肉挖出来,悄悄挂在张有田家的竹竿上。不想挖开一看,腊肉不翼而飞了!他心中一惊:不好,让野狗吃了!

  这可怎么办?原以为不声不响地把腊肉放回去,就没事了,可现在腊肉没了,万一天老爷被误认为我吃了,那真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又是一夜未眠。 鸡叫三遍,夜去晨来。刘根正不知怎么办才好,一大早,听到隔壁张家院子外又闹腾开了:真是神了,春花,腊肉是咋找到的?大伙七嘴八舌问春花。春花欣喜地说:昨晚挂在竹竿上!

  刘根被外面的话弄糊涂了,自己又没挂,腊肉是怎么跑到了隔壁去的?他不信,便出了院门一看,腊肉果然挂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腊肉失而复得,村民不得不佩服天老爷的能耐,同时都想知道这个偷腊肉的人是谁?于是纷纷去问天老爷,天老爷乐呵呵地说:半夜挂的,我哪知道?!虽说偷腊肉的人像个谜在村民心里悬着,但年关将至,此事便淹没在祥和的过年气氛之中。

  正月初六,刘根来到天老爷屋里,把手绢包递给他:天老爷,我……不想进城了。

  啥?天老爷不由地问,为啥?

  你看俺娘……刘根面露难色。

  放心吧!天老爷知道刘根放不下体弱多病的娘,有我,还有大伙在哪!

  一听这话,刘根感激得一把抓住天老爷的手,发誓不混出个人模狗样就不回来见他!天老爷乐滋滋的,直夸刘根有出息。可说完见刘根半天没动,就问他还有啥事?刘根愣愣地说:天老爷,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看到我偷腊肉了?

  没有啊!这肉难道真是你偷的?天老爷问。

  没有?刘根一愣,那你是神仙,能掐会算?

  天老爷捋了捋胡子,叹了一口气,才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事情发生后,天老爷琢磨:坪山村三面环山,几乎隐蔽在山沟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外人不可能这么远来偷腊肉。况且时间短,说明偷肉的人就住在附近,而且还怕搜查,不会把腊肉藏在家里,只会藏在屋子周围。但破案得讲证据,因此他灵机一动,到了后半夜,悄悄在案发地附近汪汪汪的学狗叫,还不时地发出狗争食的撕咬声。他知道做贼心虚,只要不时地学狗叫,就会引起偷肉人的担忧,怕腊肉被狗吃了,必定会弄出点声音来。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天后半夜,当他叫到刘根家菜地时,就听到刘根家传出开门的声响。一会儿,就见刘根来到菜地一角看了看,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才放心地回屋。天老爷本想捉住刘根,但想到他的家境,顿生怜悯之心:这大年边的,不是迫于无奈,谁会偷肉?再说,他要是背了个贼名,怕以后就真成了贼了。后来天老爷就悄悄把腊肉挖出挂上,就回家睡觉了……

  刘根听了这番话,才真正明白天老爷的良苦用心,也深深地感悟到天老爷金子般的心!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淌了下来……

  就这样,刘根离开了坪山村进城了。有道是人要脸树要皮,好墙争层好塘泥。刘根没有辜负天老爷的厚望,两年后,果然闯出了一番名堂,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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